新疆是个好地方

当飞机穿破云层,徐徐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时,兴奋的心情还未平静。二十年前曾来过此地,那是一次短暂的走马观花。 新疆位于中国西北边陲,地广物丰,民族众多,历史久远,是“丝绸之路”陆路最重要的通道,古称西域。对新疆的心驰神往, 源于它的辽阔、壮美和神秘的异域风情。 盛夏季节是旅行的时机。此行新疆十六天,行前做好功课,行程按北西中东南顺序,陆空兼备,多走多看。喀纳斯,位于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市西北。从乌鲁木齐出发,经石河子、克拉玛依,驱车八百余公里,晚下榻布尔津,第二天再驱车二百公里到达喀纳斯小镇。“谁知西域逄佳景,始信东君不世情。圆沼方池三百所,澄澄春水一池平。”此乃古人对喀纳斯的描写。这个蒙语意思为美丽而神秘的湖泊,距今20万年前后,面积45平方公里,湖水来自冰川融水和降水,是中国最深的冰碛堰塞湖。喀纳斯湖于群山环抱之中,周围森林密布,水质碧绿清澈,又被誉为“人间仙境,神的花园。” 白哈巴村,距喀纳斯小镇四十余公里, 与哈萨克斯坦遥遥相望, 最近处不足两公里, 人们称“中国西北第一村。”现居住二百余户图瓦族人, 世代以放牧为生, 繁衍生息。据说, 他们是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时, 留下的戍边将士的后裔。白哈巴是一个原始自然生态与古老传统文化共融的村落,四季风景迥异, 丰富多彩。木屋、草垛、栅栏错落有致, 散布于松林、桦林之中,与幽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 村落、晨雾、饮烟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圣洁、宁静、祥和,好似一幅塞外村落水彩, 如梦似画。如果说喀纳斯是古朴的世外桃源, 那么白哈巴则是原始的童话世界。五彩潍,位于布尔津近郊二十余公里处, 因长久河流冲击和风的侵蚀,形成悬崖式雅丹地貌,地质为火烧岩。由于风化程度和所含矿物质不同,形成多种颜色,五彩斑斓。它的对岸为一片葱郁青翠的胡杨树,额尔齐斯河于中间穿行而过,这是我国唯一的一条注入北冰洋的河流。一河隔两岸,意境各不同。每到夕阳西下之时,环顾四周,跌宕起伏的雅丹地貌,色彩变幻,与绿洲、河流和绚烂的彩霞交相辉映,景色瑰丽。从布尔津出发, 先沿奎阿高速向南, 再沿连霍高速一路向西, 驱车十小时, 行程八百余公里,临近傍晚抵达赛里木湖。无限苍穹下, 广袤大地上, 人车稀少,当远方的景色你以为可以触摸得到,一旦来到跟前,它距你又是那么的遥远。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人与车是多么的渺小。 赛里木湖,古称“净海”,位于博尔塔拉州境内的天山山脉中。海拔2071米, 东西长30公里, 南北宽25公里。据考,它形成于七千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时期, 属高山冷水湖泊。人们称之为“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四山吞浩淼, 一碧拭空明”。雄旷清澈的赛里木湖被长年积雪的天山环绕, 它像一颗璀璨的蓝宝石镶嵌于其中。驱车绕湖一周六十余公里,湖光水色、天光云影、雪山草甸浑然一体, 美不胜收,很是享受。告别赛里木湖, 直奔伊犁, 百余公里, 途经新疆最美公路之一的赛果公路, 跨越落差高达二百米的国内第一座公路双塔双索面钢桁梁斜拉桥:果子沟大桥。果子沟为伊犁的天然门户,是一条北上赛里木湖,南下伊犁河谷的著名峡谷孔道。开窗缓行驶过果子沟大桥,只见公路两旁云杉疏透,松桦繁茂,大桥蜿蜒修长,雄美壮观,令人感叹。临近零时抵达伊犁的霍城县,可谓“千里江陵一日还”。 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简称伊犁,地处天山北部的伊犁河谷内, 是多民族多文化的荟萃之地, 也是自然条件较好, 美丽富庶的地区,素有“塞外江南”之誉。 伊犁历史悠久。西汉时期为乌孙国属地;唐朝统一西域设州、府;清朝建伊犁九城,设伊犁将军,是当时新疆的政治、军事中心。源于天山山脉的伊犁河,全长1236公里,中国境内442公里,向西流出国界,进入哈萨克斯坦,最后注入中亚的巴尔喀什湖。傍晚,伫立在伊犁河大桥,眺望祖国最西端的落日,色彩是绚烂的,内心是自豪的。薰衣草是一种重要香料经济植物,法国东南的普罗旺斯、日本北海道的富良野、中国西部的伊犁,为全球三大薰衣草生产基地。它旺盛于六月,花期较短,此行由于季节原因未见着,有些遗憾。不过那拉提的花海展览, 大饱了眼福,算是一种弥补吧。 “波翻丽水已西倾,地势旋低气转平”。伊犁的良好地势和气候特征,孕育了这块肥沃的土地,留下了独特,不可复制,不可替代的自然景象和异域风情。果子沟,伊犁河,薰衣草,那拉提草原,还有惠远城遗址,霍尔果斯中哈两国陆路囗岸等等,个个景观勾人魂魄。“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不到伊犁,不知新疆之美”。傍晚我们前往昭苏,一路沃野千里,远方绵延壮丽的天山支脉——哈克塔乌山脉,海拔3800米上的白雪终年不化,百万亩的小麦,油菜,车窗外一群群高挑,健美的伊犁西极天马,新疆大尾羊,伊犁褐牛,让你感叹伊犁河谷的物产富足与新疆的大美。

遛弯遛到江水边

遛弯的第一站我们选择了漓江。  从北京经桂林直奔漓江。走出高铁阳朔站,迎面便是山。桂北民居风格装饰的车站典雅精致,让这山窝窝里又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阳朔站前广场没有宾馆、没有超市、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漓江景区在兴坪镇,距离阳朔高铁站还有二十多公里。下车才知道那条从火车站到阳朔县城的一级公路还在建设之中。广场的左侧有个简易停车场,几辆中巴车依序停在那里。我们上了一辆去兴坪镇的客车,车很快就开了。 柏油路两侧是一片片柑橘树,到处都有买卖柑橘的人。车多人多路完全被堵死。司机好心提议:“这儿离兴坪镇只有五里路,着急的乘客可以下车步行过去。”我们下了车,按照司机指的路线,溜达着去了漓江。 沿途是典型的岩溶地貌,峰奇水美,地势开阔平坦。要没有堵车的“长龙”真是一处神仙宝地。到达景区已经是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了,我们选择了紧挨江边的一家民宿,价钱比一般宾馆高了点,但很值。窗外就是漓江、窗下便是兴坪古镇。吃住行都很方便。余晖下的漓江,山朦胧水朦胧,就连江堤上赏景的人也朦胧。夕阳洒落在村落,照亮了白白的墙壁,在墨绿色植被的衬托之下格外醒目。夜幕垂临,江面上散落着古镇的灯光,似繁星闪烁,江水中映出弯弯的月亮,像船儿飘荡。美丽的夜色是那么的幽静、那么的迷人。  睡梦中迎来了江边草木的苏醒,那些形态各异的山峰,抬着头迎接天边的第一道曙光。 来到漓江边舒展一下筋骨,呼吸点带着泥土的芳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沿着漓江边慢慢的地走、细细地品、远远地眺望。那是怎样的一个漓江?漓江的水是清的,清得见底,即便站在岸边也能清晰的看到水草的姿态。那是扁担草,婷婷玉立于水中。它狭长如带状的叶片颜色随水位深浅而变换。那是卷叶龙须草,它的叶形是旋转式向上生长的,似波浪直立于水中,非常别致。漓江的景是美的,美的让人陶醉。乘舟泛游漓江,奇峰倒影、田园人家、牧童悠歌,每一幕都是那么诗情画意。漓江的山是秀的,秀的大气磅礴。 两岸奇峰罗列,大黄山、文笔峰、高低错落;白兔山、金鸡岭等千姿百态。可谓山川隐约,幻景天成。在漓江看到了不一样的天,那是水中的天。白云在飘、蓝天在动、船儿开进了蓝天白云中。漫步在漓江边,欣赏这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色,就不由得就想起诗人贺敬之,吟诵他的《桂林山水歌》。 湘江是遛弯的第二站。湘江是湖南境内的最大河流。据记载“湘水出零陵始安县阳海。1985年,广西水利电力厅与广西水利学会组织对灵渠的考察,根据历史资料、地形图及实地考察成果,确认湘江应源于广西兴安县南部白石乡境内海洋山脉近峰岭的桂河。它向东北注入,在湖南永州市区与潇水汇合,向东流经衡阳、湘潭、长沙,入洞庭湖后归长江。坐着大巴车在湘西的山里穿行,下坡时隐约会看见山下流淌的河流,瞬间又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到达永州已是中午。永州我从没去过但对永州却有深刻的印记。 那是大学读书时从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中知道了永州,深读了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是当年熟读的一篇散文游记。它那生动的笔触、简洁的语言、静景动写的方法让我受益终身。时至今日还会经常诵读几句: “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然迥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到了永州,到了文学巨匠柳宗元曾经执掌过的地方。市区段的湘江江面很宽,江水缓缓的流向远方。江的两岸绿树花草随处可见。在永州人眼里湘江可爱,湘江的桥更值得他们骄傲。他们说:“桥是水的天;水是桥的命。水和桥便是城市的血脉”。 我们站在桥上看湘江的风景;我们坐在岸边饱览城市风貌,也许看风景的人却在楼上看着我们。生活就是这样,我来到这里看看你的家乡,一切都那么新鲜;而你却在另外一个地方看着这些外乡人,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吃了永州的竹筒饭,逛了冷水滩的居民小区。一声道别,走在去洞庭湖的路上。洞庭湖是湘江上的一颗明珠。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是这样描绘它的:“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到洞庭湖那天赶上下毛毛细雨。站在岸边眺望洞庭湖,看到的是水尽南天,阴云下沉。 尽管没有看到洞庭湖的真容,虽说有点遗憾,但也不枉此行。因为湖边还有岳阳楼。 步行百米穿过汴河街便是岳阳楼。岳阳楼景区不大,内容也单一,但其吸引力和感召力是不可估量的。《岳阳楼记》让这座建筑名垂历史,让人们青睐岳阳这座城市。范仲淹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号召,从岳阳楼上空唱响,跨过洞庭湖、越过黄河,长江,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宝藏。岳阳市是个有滋有味的城市,漫步其中很悠闲,很敞亮。或许是洞庭湖的博大包容了一切。来到一家老店韵味浓厚的“巴陵汤包店”,门脸不大装饰简约但很干净。要了一笼汤包果然不错。正如店家所言:“味鲜、肉嫩、汁清、皮薄”。店铺里很清静我便和掌柜的聊了一会儿。据他说,在这卖汤包有二十五年了,生意还可以。 我说:“看了看这条街的几家餐馆,好像没有多少客人吃饭。” 掌柜的说:“这的人很安逸,十点以后才会有人出来逛街。”  一次横跨漓江和湘江的遛弯,给自己提供了走进地理、走进历史的机会。漓江的淡雅、漓江的秀美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湘江的宽广和厚重让人在历史中沉思。

自然奇观 大美黎坪

我们在阮主席带领下,利用双休日的时间,租车一路向南,开展送文化下乡扶贫,顺道拍摄秦岭秋景。 其线路大体是:清早绕道宁陕县太山庙、龙王镇。在龙王吃过早点,又赶往石泉县迎丰、中池镇等地,后经池河镇到石泉县城。在石泉明清仿古一条街上,王开明所开的书画装裱门店里,把《华夏魅影·醉美宁陕》摄影画册和阮杰著《秦岭是座父亲山》各六本赠送给石泉的文朋诗友,以此强化县域内外文化交流,提升创作的质量和水平。每次到石泉,我们都会不自觉地吃一次汉江鱼,因为石泉做的鱼比宁陕做得好,而且价格也相对公道一些。这次也不例外,我们推掉石泉朋友的邀请,径直到位于石泉县水坝上的川鄂鱼庄,四人点了一条五斤多的花鲢,依照一鱼两吃的做法进行安排。不过十几二十分钟,一大盆麻辣鱼就端上了餐桌。 在石泉吃鱼表现出来的那种闲适自在,真就是一种幸福满满的洋溢。我们品尝着麻辣鱼,就着米饭,喝着鲜鱼汤,满口都是香辣可口的鱼香,嘴上辣的不行,心里满是欢喜,在花椒的作用下,嘴角还不时地跳动几下子,简直是醉了。饭后稍作休息,我们商量着到底该往哪里去?今天绝对是不会这么早就打道回府的。是到汉中勉县的诸葛小镇,还是汉中南郑的南湖,亦或是南郑的黎坪。从路程上看,南郑的黎坪景区离我们较远,我们三人都还没有去过,其他两个景区,以前都去了一两回,只不过现在建设的可能更好一些罢了。几经商量,我们最终确定:还是到川陕米仓山腹地黎坪景区去一趟,看一看别处森林公园与我们建设的森林公园有啥不同的地方,也好为宁陕全域旅游献计出力。 目的地一旦确定,吴师就立马启动汽车,掉头转向从石泉上十天高速,再到汉中转到西汉高速,在南郑下高速,沿着汉黎路径直奔向黎坪景区。米仓山属于大巴山山系,位于四川省北部和陕西省南部边境,西接摩天岭,东接狭义的大巴山,是汉江和嘉陵江的分水岭。古米仓道经此通过,也算是蜀道之一吧,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其路难行是可想而知的。汉黎路前方保持畅通,但路况不好,一是道路太窄,二是弯道太多,三是公路与村庄时有交集,车子跑不起速度。我在想:汉黎路有可能是省道吧,咋还跟不上210国道秦岭段。当车过高台、新集后,道路就变得十分难走了,越走越荒凉,越走山势越险峻。坡陡、路窄、弯道多,直上直下几面坡。我们几上几下,翻越了三座曲折蜿蜒、人烟稀少的山岭,路在延伸,人也疲惫,不过几十公里的路程,咋就这么难走?每当碰到要会车的时候,还的把车子停下来,等对方缓慢通过后,才能继续前进,就像是在宁陕,翻越桃园梁一样。桃园梁的道路可是乡道呀!难道汉黎路也是乡镇道路吗?这么难走。 在傍晚时分赶到了黎坪镇元坝村,此地距黎平景区仅有两三公里,我们在此投宿住店,稍事休息,买酒点菜,用了晚餐,并在村子里走走看看,初步了解一下当地人的风土民情。黎坪景区位于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县黎坪镇元坝村,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国家级森林公园、国家级地质公园。以地貌景观、水体景观、森林景观以及现代人文景观为主体,集山景、水景、石景、林景、气候景观和田园风光于一体,被誉为“中国最神秘美丽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我们起床洗漱,退房,到小吃店里吃过早点,就立马驱车赶到景点门口,在游客服务中心购买了半价门票,(因是淡季,门票半价销售,全票120元,半价77元)尽早进入景区。搭乘景区直通车,在里面游玩。我们感觉到:景区面积较大,区间交通车安排的较为充裕,开放的景点也比较多,且有不同的侧重点,观感也是不一样的。凭景区游览票入园之后,马上登上景区直通车,师傅把我们一车人带到第一个景点枫林瀑布。交代说:“大家穿过玻璃栈道,不走回头路,沿着景区游玩,再等区间车接送大家到第二个景点。” 下得车来,几步就跨上了玻璃栈道。在玻璃栈道的入口,看到栈道离地面很高,玻璃上面有细小的水珠,为了防滑,我们各自穿上鞋套,小心翼翼地走上玻璃栈道,缓缓地往前移动。栈道中段,视野开阔,凉风飕飕,让人不寒而栗。放眼望去,四面皆是美景。高山耸立,河水淙淙,此时的枫叶只有一小部分还在枝头上摇曳,零星的点缀在树木从中,分外妖娆,红得鲜亮、透光。走过玻璃栈道,眼前就是十二米高的宽大瀑布,此时逢初冬枯水季节,瀑布下泻的水流量不大,缺少应有的气势,瀑布下面的水潭,清澈见底,鱼儿在此间悠闲地游来游去,丝毫感觉不到游人的到来。找几个角度,摆几个姿势,自拍几张照片后,我们又沿着崖壁攀登数十米,上到一个高台上,看山势巍峨,石崖陡峭,山间小溪流水潺潺,叮咚作响,在拦水坝上建有观光凉亭,供游客休息小憩,又可领略风景。 在最好的一段缓坡路上,有几处被石头旋转出来的大水塘,水很清凉,水塘圆圆的,像一口有一口大缸,蓄满了水,水很深,上面漂浮着枯黄的树叶子,倒映着树木的倒影,水底的页岩,一层一层的,很有层次感,煞是好看。有不少游客停留在此戏水、游玩、拍照。 还有几处柏树也很特别,树木的根系发达,裸露在地面,树根上面有一层厚厚的苔癣,苍劲古朴,就像是大地的经脉一样呈现在游客面前。我换了几个姿势,拍摄了几张有趣的照片,等到结伴而行的人到齐之后,再往前面继续闲散的游玩。在这里,突出的是山水景色,与天地为伍,自然一体,走走停停,很是休闲。我们穿过森林,走过石径,谈天说地,十分快活。不一会就到了景区中转站,等待景区换乘车辆,继续下一个景点的旅行。

又登白云山

戊戌年农历十月初四,时令已到初冬,恰逢星期天休息,我早起洗漱完毕,出门散步回来,坐在电热茶几前烤火取暖,看电视节目,一阵电话铃声急促的响了起来,心想哪一个这么早就来电话,一大早,有啥子急事吗? 我不紧不慢的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原来是阮主席约我去登白云山,问我有没有事情,可不可以去,说待会儿他上来后叫我,我愉快的应承下来,简单的准备了食物、水、相机等物品,换上便于登山的户外旅游鞋,准备好这些,我继续观看朝闻天下。央视一套与新闻频道并机直播的大型早间新闻节目朝闻天下是一档不错的新闻节目,其站位高,视点新,聚焦全球热点,涵盖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各个方面,点评深刻,精细入微,极富见地。隔三差五的我就要看一下朝闻天下节目,了解世界大事,感受伟大祖国的日新月异的巨大变革。尤其是在中美贸易大战的当下,中国方案和中国智慧,为全世界的和平发展注入了鲜活力量。当我看完这档节目,再仔细检查一下登山装备,决定就此出发的时候,阮主席的电话来了,说在我门前的道路上,等着我下来。 我们见面之后,一块儿向上走,在老车站的人行铁桥上,我等他回新天地居所去拿相机,顺便在小卖部买了一包中华香烟,好在登山时享用,已解除疲劳。白云山,在我小的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儿一块儿去砍柴,每周都要爬一两回白云山,一来这个地方离家近,在山上可以看到家门口,心里比较踏实。二来出门就爬坡,不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节省体力。加上白云山上的柴火不需要老倒坡,顺着溜槽就下到公路边上,只要把柴火整理整齐,捆扎结实,最好用铁丝扎紧,以免在溜槽上划断,不至柴火散落就可以了。有的时候,我们还会一次砍两捆柴火,来回倒腾,把两捆柴火都搬运回家。有时车多,我们小伙伴每人上一辆车,挎的树皮就多。树木种类不同,挎树皮的进度也不一样,最好就是椴树皮,挎开口子,顺势就能挎下一大段树皮,不一会就能挎一堆,像桦树皮、松树皮就不怎么好挎,速度就慢一些。有的时候,我们每天可以挎很多的树皮,要来回背几背篓,才可能运回家。第一次的树皮要靠自己背回家,然后叫上大人,一块儿将树皮搬运回去。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很有成就感,虽说辛劳,但十分值得。现在想想,还觉着自己有点用。那时候,我们家一般是不怎么卖柴火烧的,因为我们挎的树皮太多,堆在家里像一座座小山,既有烧火用的椴树皮、枞树皮,又有引火用的桦树皮,除了满足日常做饭需要,一时用不完的树皮,还能存不少,以待晾干之后,在后来的日子里烧饭。 如果碰到大人们在冬季闲了下来,在寒冬来临之前,我们也会去山上砍硬杂木柴火,用柴火搭着树皮烧饭,热效率会更高,也更好做饭烧水。两项搭配烧火,火旺,也省柴。自己成人之后,很少攀登白云山了,一是没有闲工夫去登山,二是上山又不去砍柴火,无事干嘛上山呢?那不是自找辛苦吗。更何况工作之后,忙于一些琐事,无暇顾及登山之事。即便是休息,也会在家里看看电视、做做家务。比如洗衣服、嗮被子,买菜做饭等。就在前不久,学校组织教师志愿者到白云山开展健步走登山活动,顺便捡拾山道上的垃圾,以便环保。我报名去了一趟白云山,垃圾没捡拾多少,照片拍了很多,一些照片拍的还算可以,俯视整个县城,居高临下的感觉也不错,心胸开阔,意气风发,迎着扑面的微风,满腔的豪情迸发,顶天立地的形象十分的高大。 今天,我又再一次的应邀和阮主席两人攀登白云山,既要充当向导,又要照顾他,帮他带着相机包。毕竟他年长我三岁,多帮助他是我的责任。我们从老车站后面开始登山,向山上去的路已经被修整的十分宽敞了,能并排走两三个人。我在前面带路,他紧随其后,一前一后,彼此相顾,走走停停,不多时就到了第一个平台,站在此地,可以俯瞰县城,尤其是新天地、幸福花园和鱼洞河景色尽收眼底,还可以远远的看见云雾笼罩下的东河温馨家园。极目远望,秋天的秦岭,云蒸霞蔚,气象万千,在太阳光的作用下,峰峦叠嶂,层林尽染,曼妙的云雾为他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在云天相接处,若隐若无的天际线勾勒出县城关口的环境状况,四周山峰环绕,长安河水自北向南穿城而过,鱼洞河、东河将县城南北两面延伸到很深的河谷之中,就像一个大写的草字头,下面不出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在三条河边修房建屋,形成狭长的街道,沿河伸展,站在高处,看关口街、长安河、西万公路自然就形成一个川字形状,这跟明清时期川陕大移民的轨迹十分相似,好像有某种不忘来源一样的感觉。 据《宁陕厅志》记载,“全县人中楚蜀人居十之五六,最少者山东、甘肃、直隶、浙江数省。”出家的道人在此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力更生,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活状态,其生产生活方式过于传统,进乎原始。每到夜晚,可以静坐在门前思考问题,可以抬头看星空、数星星,低头看县城夜景。也可以静观风云变换,聆听自然天籁,亦或啥都不干,养精蓄锐,上床睡觉。这方天地我做主!我自为大,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你看多悠闲,多自在。哈哈哈,何时真能到此地逍遥自在一回呢?带着一份满足和得意,我们决定不走回头路,打算从白云山后坡下山。白云山后坡,山势比前坡要陡峭一些,但路程更近,不到十几分钟就下到有人户的地方了。也就半个小时我们顺利下到西沟峰堡寨隧道口。在高速引线上,随便当了一辆车,立马赶回县城家里。

樱桃红熟贵州行

2014年5.1前夕,那是樱桃红熟的时节,我与老伴去了趟贵州。 儿子杉杉在美国攻读博士期间,认识了同在美国攻读博士的中国贵州才女燕燕姑娘。两人相恋几年后决定订婚。然而订婚毕竞是人生大事,双方家长仍需见了面才能最终落定。儿媳的父母在贵州,与福建相隔几千里。双方父母从未谋面,为了孩子尽快完婚,约定5.1前夕在贵州会面,于是便促成了我与老伴的贵州之行。天气晴好。奔龙岩,赴厦门,飞贵阳。4月27日上午,我们到达贵阳机场航站楼,见到了早就等候在出口处的燕燕的父亲——我的亲家父廖先生,他长我几岁,穿一件风衣,神采奕奕,一脸慈祥,见到我们迎了上来,第一句话便是“早就等你们来了”。到家后又说:“看见你们,觉得踏实轻松了,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我们知道,亲家父女儿是独生女,他爱女心切,视女儿为掌上明珠,一直牵挂女儿婚事,希望女儿能有一个善良温厚的家庭。亲家父看到我们一身风尘,满脸敦厚,老实巴交样子,并随着深入接触与了解,逐渐打消了对我们的顾虑,心里也就放下了一直悬着的石头,对我们亲热起来。 我们看着淳朴好客的亲家,听着他热情洋溢的话语,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心里顿时热乎起来,暗自庆幸自己结成了一对欢喜亲家。 我们坐上亲家侄子的小车,行驶在北去的高速公路上,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在太阳要西斜的时候,带着艳阳的光辉我们进入了遵义余庆敖溪镇。敖溪是一个典型的土司风情古镇,沿街商店民居建筑青一色镶边琉璃屋顶,外墙及窗户设计典雅别致,规范统一,整个装饰古色古香,韵味悠长,颇具民族特色,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据亲家介绍,敖溪又名余庆司,是现在余庆的发源地,历史久远,文化资源丰富,流传于民间的花灯歌舞,更是体现了敖溪文化的博大精深。到家。下车。站在街边,西边兀立着别墅式楼房,这是亲家的新居;东望,横铺着一条宽阔的敖溪河,河对岸是一样对称的绿化带、宽街和商铺高楼。大河穿镇而过,宽近百米。河水奔腾,逐浪涌波,滔滔北去。敖溪河的不息奔流极象是敖溪人的热情、豪迈和闯劲;敖溪河的涌动与逐浪,也极象是敖溪人思想的搏动与品性的鲜活;敖溪河的滔滔与清澈,不仅养育了敖溪人的勤劳与智慧,更是无穷尽地赐予了敖溪人的圣洁无私的灵魂洗礼。我们已经渐次感受到了敖溪的热情、活力乃至品格,她也不拒生地邀请我们融入敖溪,分享敖溪的快乐与自豪。 亲家父领着我们进入他美丽舒适的新居,一杯热茶后,又邀我们入席。亲家母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饭菜,热情地款待我们。我们尽情享用着极富敖溪风味的可口大餐,一扫旅途疲倦,心情已是非常惬意舒畅。因为这已远不止是口腹的美餐享用,我们还真切地感受着热情洋溢的温馨愉悦,以及不自觉地涌起受了敖溪风情熏陶洗礼的美妙感动。下午,亲家父陪我们瞻仰了凝聚敖溪精神的圣树——古树银杏。圣树位于河滨道拱辰山岗,两棵银杏,一公一母,守护相望,不离不去。它树杆粗壮,三人合围不过。根枝虬髯,绿叶繁茂,冠盖如伞,浓荫满岗。传说银杏守护敖溪,树龄已有千年,虽经沧桑,却仍蓊郁蓬勃,生机盎然。《劝世文》写道“拱辰山上两银杏,它是敖溪守护神”。两棵古老银杏的美丽传说,诉说着敖溪的不朽传奇,见证着敖溪的辉煌发展。4月28日,我们与亲家廖先生、王女士,乘坐着燕燕的姐姐驾驶的轿车,一同到乌江旅游观光。车上颠簸了三个余小时后,我们到了飞龙湖。飞龙湖其实是乌江的一段,是构皮滩水电站建成蓄水后,在乌江上形成的贵州最大的人工湖。从地图上看,库区像一条遨游的飞龙,因此命名飞龙湖。沿湖边修建了一条人工巨龙,全长999米,号称天下第一龙,更是恰合了“飞龙湖”美名。我们从龙尾进入金色龙形走廊,漫步画廊,一边看其雕梁画栋,叹其工艺精湛,一边欣赏湖水波光粼粼,远山青黛绵延,抑或目穷水天一色。飞龙湖之山之水之龙之湖之天,绝妙画景,人间仙境,不禁慨叹“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大约二十余分钟,到了龙头,前端是龙文化祭祀广场,从广场上观看的巨龙,气势恢宏,只见龙身灵动,麟爪飞扬,昂头怒目,巨口张开,像是正在吞云吐雾,就要临空腾升飞去。广场浮雕上雕有上百种龙形图案,案前有各种香炉,炉里香柱林立,灰烬已积大半炉身,应是当地居民和大量游客前来祭祀留下的印记……我们置身于飞龙湖无限风光中,看着乌江峡谷,流连于“湖连谷、湖中峡、峡湖相间”之间,尽收“千里乌江画廊”最奇特的山水景观。 近午之时,又驱车一个余小时到达了第二站飞龙洞。飞龙洞,原名朝阳洞,位于余庆县花山苗族乡狮子山东侧半山处,洞口如狮,面东怒吼,终年光照,因此得名。“日月轮流西复东,明来暗去古今同;霞光照耀狮子口,永远朝阳始无终”。拥有溶洞风光和佛教文化的飞龙洞是最让人留连忘返的惊艳之地。溶洞宽阔幽长,可容纳数百上千人。溶洞中喀斯特地貌,分割成互不相依、千姿百态、陡峭秀丽的山峰和奇异景观的溶洞,有形状奇特、千姿百态的钟乳和石笋,有洞穴、石芽、石沟、石林、溶洞、地下河,也有峭壁。溶洞内大洞套小洞,石幔、石花、云盆比比皆是。洞与洞之间相通,一二个小时也走不完。与亲家见面的任务已经完成,30日我与老伴踏上了归程。 此次贵州之行,虽仅短短数日,却是身心愉快,收获颇丰。我们既结上了好亲家,又交上了好朋友,还四处游览观光,其感受有如当时采摘红熟的樱桃一般的兴奋喜悦。樱桃红艳诱人、甘甜香醇,韵味深长,给我们留下了珍贵美好记忆。于是随心而发,记下《樱桃红熟贵州行》。

湖贝古村探秘

深圳开放40多年了,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很多的奇迹,由一条小渔村,成为世界瞩目的现代化大都市,谁不为之赞美。 深圳东门老街,来过深圳的人都知道是商业中心,买东西的好去处。而东门市场就是买卖食品水产的批发中心,食家都会到这里买鱼虾杂货。可是市场旁边有一条湖贝村,知道的人就不多,她就在城市的中心,一圈近10万平方的土地上,这里真的50年不变,我是没去过这地方,为什么呢,里面到底有什么,一直升不起高楼大厦呢?我带着这些问题,从鱼货市场边的一条小路走了进去。这里的房子都是平房,刚进去的一条路很臭,都成了市场的方便之地,可是转了几个湾,还没走多远,路被围板封了。我从另外一条路进去,这条路一米多宽,两边也是平房,由古老青砖建造,一看就知道这里不再年轻。但好像没几户人家,有的门电焊封死了,有大红的拆字,该是要拆的吧。我继续往里面走,是一条大的路,有两米多宽,这才看清楚一条古老的青砖屋村,整条村几十排房屋方正列队,十字连贯,全是传统的南方瓦顶防水屋。这条村叫湖贝南坊,纵横有好几百米,房子建筑规格一样,不敢说她气派,是因为我住高楼大厦的,但按古老的过去来说,该是地主资本家的门户。没错,这村是650年前从福建迁过来的张氏祖宗所建。一个人在这样似乎荒废的地方行走,还是有点惊慌,度步像鬼子进村一样,害怕有地雷,还怕有伏击。走着也会有人影出现,不知道是我吓唬他,还是他吓唬了我。因为我拿着照相机,是否拍到别人的私隐,还怕被别人骂,还有怕被人赶走,因为这村到处都安装有摄像头。我转到另一条街,突然发现有个女孩在拜佛,金黄色的瓦顶房就在路的南端尽头,与其他房子相比特别显眼,这也是平房。我怕影响别人的虔诚信仰,轻步从她身后擦过,只听到年轻人独自叽叽咕咕的对神说。 从她的另一边看去,才清楚的看到这五脏俱全的小庙宇,真的有点小巧玲珑,很多大大小小的佛像,就在路边的屋檐下供奉着。曾记得一些地方的人,在室内的神台上,所供奉的是代表哪一位前辈的佛像,也许这些佛像前辈在开会。我不敢大声呼吸,还是像白日的鬼一样,又从她身边飘过。有几个大男人在打牌,这时我的心才定下来,万一有什么意外,还可以得到英雄的救助。我已经被一些房子的门楼雕塑吸引了,咔擦咔擦的迷进了我的爱好,很有艺术感的雕花门楼,也该是遇到秋天了,花和叶都散落地上,可是从地上去找,却没有任何遗漏,也该是烟灰熄灭了。有一个门楼的雕花还是很完整的,我还多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因为这些古迹正在消失,不方便到这里来的人,还可以通过照片看到几百年前她们的娇容。没想到我进村踩地雷,也闪过了不少,一小时过去了,我算是来到有人的小市场,我问商贩这里有人买菜吗?她说有的,现在都在睡觉。她这样一说,我心里一凉,觉得很奇怪,难道真的有鬼?我走出这屋村,有几栋像是七八层高的近年的楼房,但有被拆过的痕迹,也该没人住的。我再往前走是一个小山坡,到处都是旧房子剩下的瓦砾钢枝,也许这原是半山别墅。铺上了绿色塑料网的山坡,好像一片大草原。我慢步虚实的走上去,只见满城的高楼在望,城市的主干道就在不远处叫嚣着,好像亲人在外面叫我一样,我回到了人间。 有拆房的机器,把大片所拆的房子分清了砂石和泥土,正推平着一个面。回望我刚走过的路,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古村。大吊机来了,会不会把她们压倒。据了解所拆的附近有一条旧村,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搬走了,就剩那么一户,四倍的赔偿也不愿走,他也算坚持了。其他搬出去的人,听说都死去了八十个,恐怕还得到天堂去等新居。我看着这旧村,有一片还是很完整的古房子,刚才我还没有靠近,于是还想再去探险。回头的路踏实多了,我把有趣的门牌,出租广告,村里的通报都拍了。这村没有说要拆,这我才放心点,今年还说是旧房维修,禁止出租。难怪有的房子里有人在包装什么的,但大多的门店是关门的。我来到好像堂皇点的房子旁,可是这里的路被铁皮围封了,我只能够从门缝偷看其样。村里的一些房子应该是改建过,有的改成了两层平顶房。但是这里的电线真的吓坏人,不管那个年代的,大的小的,排线的挂扣五花八门,各显神通,那通讯线路就美极了,像扫把一样。 我走着也不知道方向,只有看着太阳的影子走。我来到一个回旋处,又发现一个供奉祖先的神台。不是吧,这条村竟然有两个庙宇,两处香油鼎盛的地方。我还见到一个小女孩在快速的拜着,还没等我拿起相机,已经不见影踪了,日光日白的,不会那么猛跳出什么吧。这古村还不如说是鬼村,人影也没多几个,我还是见到有些屋台上有瓦缸的存在,难道是……说起来还是大个冷震,鬼就在头顶上。这里不是白天有人进来,晚上还有谁敢走近,难怪说这里几十年没变,就是因为近百年的鬼太多了,幽灵缠身。要不是有人的坚持,保住了原貌,我看我也没这样的机会到此一游。我转过这烧香地,不知不觉来到了张家的祠堂,这是一座很传统的三间四合院庙宇结构,在有灵气的地方,我也来了三鞠躬,以赦免我的罪。正堂有五大祖先的肖像,偏厅有1369年至今的解说,这有钱的世俗,还是灯火相传的继往下来。但如今这里该怎样,我不清楚。 湖贝古村真的很有历史,能保留下来,应该比深圳南澳,南头古村更知名,更具规模,更有旅游价值。我认为不应该为市中心的价值,放弃古建筑。如果有机会投票支持的话,我还是想保留她,让大家进鬼屋里看看。

初夏走陕北

2014年5月31日至6月2日是传统节日端午节假日,我们一家三人和齐浩都请了6月3日这一天的假,在小齐的带领下,到陕北志丹县登门看望他的父母亲。 陕北对于我来说,因为开会、旅游去过四次,还是比较熟悉的,爱人和女儿没有去过陕北,对陕北还是一片空白,比较陌生。陕北黄土高原虽经治理,环境有所好转,但风沙依然较大、植被稀少,满眼的荒凉。大漠、风沙、衰草与我们居住的陕南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每到夏季,陕南的景色是满颜碧绿,苍山含黛,秀水长流,郁郁葱葱,就像一幅淡雅恬静的山水画一样,意境幽远,层次丰富,令人流连忘返。可是陕北的景象有点让人大跌眼镜,黄土扑面,风沙弥漫,河水浑黄、干涸,就像久病未愈的老人,让人顿生怜悯。虽然说陕北能源资源丰富,经济向好,但是环境确实有点不敢恭维,大开发带来了更为严峻的环境问题,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怎样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是当今应该深入研究的重大问题。 我们在西安稍事休息一晚,于6月1日中午吃过午饭,赶往北客站,搭乘三点多的动车到陕北延安。我们是第一次坐动车,感觉很新鲜。动车时速在一百五六十公里每小时,比高铁慢了许多,比普通火车快了很多,又不同于特快列车,沿途不停车,少了中途停靠一些车站的时间,所以感觉动车很是很方便的。从西安北客站上车,到延安火车站下车,大概需要两小时零十分钟的时间。动车车体宽阔,乘坐舒服,坐在动车上,沿途看窗外的自然风光和人文遗迹,也算是一种享受。我们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达延安,走出火车站直接乘坐小齐表哥的小车,一路高速抵达志丹县城。 志丹县,原名保安县,属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是“群众领袖、民族英雄”刘志丹将军的故乡,位于延安市西北部,东接安塞,北邻靖边,西北与吴旗相连,西南和甘肃交界,南部与甘泉、富县毗邻。全县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以洛河、周河、杏子河三大水系网形成三个自然区域,称西川、中川、东川。境内沟壑纵横,梁峁密布,山高坡陡,沟谷深切。保安是一座高原古城,历史悠久,文物荟萃,英雄辈出,青史留名。保安县为纪念民族英雄刘志丹而命名为志丹县。1936年6月21日,中共中央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机关离开瓦窑堡,经安塞县城,到达保安县城。保安,从此成为红都。中共中央在保安期间,部署了红一方面军西征,巩固扩大了西北根据地,并领导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实现了胜利大会师。中共中央从民族利益出发,和平解决了“西安事变”,促成国共两党共御外辱的基础上实现了第二次合作。1937年1月10日,中共中央机关离开保安,于1月13日进驻延安城。 志丹县土地广袤、五谷适生、矿藏丰富,素有“山保安、米粮川、牛羊满山”之称,适宜于发展林牧业、新型农业和石油工业。新一届县委、县政府大力实施“工商兴县、产业富民、城镇带动、项目支撑、科教奠基、跨越发展”战略,奋力打造生态大县、文化名县、经济强县。志丹是西部百强县、陕西十强县。小齐的表哥在志丹某采油队工作,人很实在,是一位老司机,开车很稳当。由于初次见面,彼此不太了解,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所以一路我们之间不太多话,车子里的气氛有点沉闷,加上旅途劳顿,爱人和女儿昏昏欲睡、闭目养神。我们因是第一次去志丹小齐家里认门子,是头一次到志丹,自然感觉生疏。若不是为了女儿的终生大事,谁也未曾想过会到陕北延安下面的一个叫做志丹县的县里面来走亲访友。在去志丹的途中的高速公路上,小齐的表哥与老齐通了电话,他对我们说:“小齐的父母已经在县城的酒店里订了位子,等在那里,让我们直接去酒店里吃饭”。 话过不久,车子下了高速,很快进入城区,他直接将我们带到竹园村火锅店。在县城的竹园村火锅店里见到小齐的父母和他表哥一家人,还有老齐的一位同事,听老齐介绍是他们电力局车队的队长。 入席坐定,上菜、斟酒,宾主双方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彼此算是有了一点了解。按照陕北人的规矩喝起了小酒。我因有高血压,又受旅途劳顿,加之妻子和女儿在场,不便豪爽尽兴喝酒,礼节性的应付一番,我便依据自己的身体条件,小酌几杯,以解困乏。陕北人喜酒,且都能喝,老齐他们几人之间你来我往,掀起了一个小的高潮,尤以车队队长能喝,从不推杯。因有事情相商,我们没有过度劝酒,除车队队长之外,我们都在限度之内。 走出竹园村,已是傍晚时分,志丹县城主要街道、彩虹桥、以及县城周围的山上霓虹闪烁,看到山的轮廓和灯光勾勒出的立体图案,其中有很多火炬形状的图案,我一时还未能猜透是何用意,只感到当下各地都在注重县城的美化亮化,各地都有关注环境的积极性,且个性鲜明,各有千秋。原本打算去酒店入住,可老齐让我们去看一下他的新家,邀请我们上车,从二马路到三马路,在县城新区的一个角落里,来到电力局的家属院。

余秋雨散文:莫高窟 (节选)

莫高窟对面,是三危山。《山海经》记,“舜逐三苗子三危”。可见它是华夏文明的早期屏障,早得与神话分不清界线。那场战斗怎么个打法,现在已很难想象,但浩浩荡荡的中原大军总该是来过的。当时整个地球还人迹稀少,哒哒的马蹄声显得空廓而响亮。让这么一座三危山来做莫高窟的映壁,气概之大,人力莫及,只能是造化的安排。 公元366年,一个和尚来到这里。他叫乐樽,戒行清虚,执心恬静,手持一支锡杖,云游四野。到此已是傍晚时分,他想找个地方栖宿。正在峰头四顾,突然看到奇景:三危山金光灿烂,烈烈扬扬,像有千佛在跃动。是晚霞吗?不对,晚霞就在西边,与三危山的金光遥遥对应。 三危金光之谜,后人解释颇多,在此我不想议论。反正当时的乐樽和尚,剎那间激动万分。他怔怔地站着,眼前是腾燃的金光,背后是五彩的晚霞,他浑身被照得通红,手上的锡杖也变得水晶般透明。他怔怔地站着,天地间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光的流溢,色的笼罩。他有所憬悟,把锡杖插在地上,庄重地跪下身来,朗声发愿,从今要广为化缘,在这里筑窟造像,使它真正成为圣地。和尚发愿完毕,两方光焰俱黯,苍然暮色压着茫茫沙原。 不久,乐樽和尚的第一个石窟就开工了。他在化缘之时广为播扬自己的奇遇,远近信士也就纷纷来朝拜胜景。年长日久,新的洞窟也—一挖出来了。上至王公,下至平民,或者独筑,或者合资,把自己的信仰和祝祈,全向这座陡坡凿进。从此,这个山岙的历史,就离不开工匠斧凿的叮当声。 工匠中隐潜着许多真正的艺术家。前代艺术家的遗留,又给后代艺术家以默默的滋养。于是,这个沙漠深处的陡坡,浓浓地吸纳了无量度的纔情,空灵灵又胀鼓鼓地站着,变得神秘而又安详。 从哪一个人口密集的城市到这里,都非常遥远。在可以想象的将来,还只能是这样。它因华美而矜持,它因富有而远藏。它执意要让每一个朝圣者,用长途的艰辛来换取报偿。 我来这里时刚过中秋,但朔风已是铺天盖地。一路上都见鼻子冻得通红的外国人在问路,他们不懂中文,只是一迭连声地喊着:“莫高!莫高!”声调圆润,如呼亲人。国内游客更是拥挤,傍晚闭馆时分,还有一批刚刚赶到的游客,在苦苦央求门卫,开方便之门。 我在莫高窟一连呆了四天。第一天入暮,游客都已走完了,我沿着莫高窟的山脚来回徘徊。试着想把白天观看的感受在心头整理一下,很难;只得一次次对着这堵山坡傻想,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比之于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山奇大塔,古罗马的斗兽场遗迹,中国的许多文件遗迹常常带有历史的层累性。别国的遗迹一般修建于一时,兴盛于一时,以后就以纯粹遗迹的方式保存着,让人瞻仰。中国的长城就不是如此,总是代代修建、代代拓伸。长城,作为一种空间的蜿蜒,竟与时间的蜿蜒紧紧对应。中国历史太长、战乱太多、苦难太深,没有哪一种纯粹的遗迹能够长久保存,除非躲在地下,躲在坟里,躲在不为常人注意的秘处。阿房宫烧了,滕王阁坍了,黄鹤楼则是新近重修。成都的都江堰所以能长久保留,是因为它始终发挥着水利功能。因此,大凡至今轰传的历史胜迹,总是生生不息、吐纳百代的独特秉赋。 莫高窟可以傲视异邦古迹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一千多年的层层累聚。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一千年而始终活着,血脉畅通、呼吸匀停,这是一种何等壮阔的生命!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前呼后拥向我们走来,每个艺术家又牵连着喧闹的背景,在这里举行着横跨千年的游行。纷杂的衣饰使我们眼花缭乱,呼呼的旌旗使我们满耳轰鸣。在别的地方,你可以蹲下身来细细玩索一块碎石、一条土埂,在这儿完全不行,你也被裹卷着,身不由主,踉踉跄跄,直到被历史的洪流消融。在这儿,一个人的感官很不够用,那干脆就丢弃自己,让无数双艺术巨手把你碎成轻尘。 因此,我不能不在这暮色压顶的时刻,在山脚前来回徘徊。一点点地找回自己,定一定被震撼了的惊魂。晚风起了,夹着细沙,吹得脸颊发疼。沙漠的月亮,也特别清冷。山脚前有一泓泉流,汩汩有声。抬头看看,侧耳听听,总算,我的思路稍见头绪。 白天看了些什么,还是记不大清。只记得开头看到的是青褐浑厚的色流,那应该是北魏的遗存。色泽浓厚沉着得如同立体,笔触奔放豪迈得如同剑戟。那个年代故事频繁,驰骋沙场的又多北方骠壮之士,强悍与苦难汇合,流泻到了石窟的洞壁。当工匠们正在这些洞窟描绘的时候,南方的陶渊明,在破残的家园里喝着闷酒。陶渊明喝的不知是什么酒,这里流荡着的无疑是烈酒,没有什么芬芳的香味,只是一派力,一股劲,能让人疯了一般,拔剑而起。这里有点冷,有点野,甚至有点残忍。 我到过另一个佛教艺术胜地,那里山清水秀,交通便利。思维机敏的讲解员把佛教故事与今天的社会新闻、行为规范联系起来,讲了一门古怪的道德课程。听讲者会心微笑,时露愧色。我还到过一个山水胜处,奇峰竞秀,美不胜收。一个导游指着几座略似人体的山峰,讲着一个个贞节故事,如画的山水立时成了一座座道德造型。听讲者满怀兴趣,扑于船头,细细指认。 我真怕,怕这块土地到处是善的堆垒,挤走了美的踪影。 为此,我更加思念莫高窟。 什么时候,哪一位大手笔的艺术家,能告诉我莫高窟的真正奥秘?日本井上靖的《敦煌》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也许应该有中国的赫尔曼·黑塞,写一部《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把宗教艺术的产生,刻划得如此激动人心,富有现代精神。 不管怎么说,这块土地上应该重新会聚那场人马喧腾、载歌载舞的游行。 我们,是飞天的后人。

菜花黄

菜花黄,疯子忙。油菜在村庄外的麦子地里,肆意热烈地黄起来,轻盈的花香飘进村庄,村庄里整个春天都能闻到,油菜花那种腥甜、梦幻般的浓郁醺香。油菜一黄,陈梅梅就疯了。陈梅梅坐在房檐台上,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院子,嘴里像村庄里的孩子唱歌儿一样,语无伦次哼唱着。陈梅梅家的院门敞开着,院子里落满了枯干的桐树叶和一滩滩鸡屎,村庄里一些无所事事的大人和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围在陈梅梅家大门口,一脸好奇、快乐地向院子里张望着。陈梅梅的脸上,泛涌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陈梅梅像一个才思敏捷的游吟诗人,想起什么唱什么,看见什么唱什么,她所唱的内容,既像天马行空风马牛不相及,又像真实地发生在村庄里,人们在大门口听着听着,“轰”一声笑了,有人从人群里红着脸离开了,陈梅梅将这个人唱进了她嘴里,这个人想起,她曾向陈梅梅借过一勺辣面或者一勺盐,一直忘了还。 陈梅梅疯时,整个春天,孙小文的眼睛都是红的,眼珠子肿呼呼的,像一整夜在水里泡着。陈梅梅是孙小文的母亲,孙小文一定在夜晚或者早上起来哭过。我和孙小文在一个叫罗局的小镇上读初中,我们村庄离罗局镇有三里多路,一条土路蜿蜒在麦子地油菜地里,东弯西拐,像一截被人丢在田地里的烂麻绳。有好多早上,我已快走到了罗局镇上,回头望过去,看见孙小文才从村庄里跑出来。孙小文的身后是他弟弟孙小武,孙小文和他弟弟孙小武的身影一会从麦子地里浮出来,一会又淹没在一片金黄色的油菜地中,像是春天的风吹着的两张剪纸。有时候,早上第一节早读课下了,孙小文才胳膊里夹着书本,低着头,一双眼睛红红地走进教室。 学校里的老师几乎没有说过孙小文什么。或许,是因为孙小文那双红红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孙小文学习好的缘故。孙小文学习好,不是一般的好,是别人望尘莫及的好。孙小文从初一就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一直当到了初三。别人绞尽脑汁也做不出来的一道数学题,拿过去问孙小文,孙小文嘴咬着钢笔笔帽,看完题,一双眼睛使劲眨一下,再眨一下,数学题就解出来了。孙小文说话时有时候结巴,越急越结巴,这就使得他常爱眨眼睛,眼珠子咕噜咕噜左右转动在眼眶里,一眨一眨,好像别人做不出来的那些习题的答案,就藏在他的眼睛里。 油菜花一落,陈梅梅就好了,好像她在油菜花黄的那些天里,刚刚做了一场连自己也记忆不清的梦。陈梅梅不大爱说话,她家的大门,在油菜花落后从早到晚一直紧闭着。陈梅梅有时走在村庄里,别人和她说一句她在油菜花开时所唱的那些歌儿,陈梅梅脸一红,一声不吭就低头走过去了。陈梅梅的丈夫孙广厚在咸阳工作,好像是什么军工厂,孙广厚只有过年时才回来。孙广厚回来时,孙小文和他弟弟孙小武常将他父亲带回来的一种叫做镁的金属,拿出来给村庄里的孩子。镁像烟壳里的锡纸一样白,一片片明晃晃的,用火柴点着,会发出炽白、耀眼的亮光。孙小文曾给我他父亲带回来的几片镁,我在正月十五晚上点过,划一根火柴,哧一声,一团炽白、耀眼的亮光,映照得院子里一片雪亮,镁燃烧后的灰烬,落在地上,像一滩雪白的鸡屎。许多年后,我和孙小文上了初中,在化学实验课上,老师做实验时所用的那种金属镁,跟孙小文小时给我的,一模一样。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咸阳一所中专,孙小文没有考中专,孙小文考上了高中。去罗局镇上的学校里领了录取通知书,走在回村的路上,我忽然感觉到一种轻松。我考上的是咸阳一所农业学校,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前,我甚至连这所学校听都没有听说过,这所中专并不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只是觉得,我和孙小文此刻正走着的这条蜿蜒在麦子地油菜地里,下雨天时常变得稀糊糊的土路,我再也不用走了。但对孙小文来说,这样的路还长着呢,孙小文考上的高中在一个叫益店的镇子上,距离我们村庄,要翻过一道沟,大约有二十多里路。土路边的麦子已黄了,已经有人在地里割麦,油菜地里的油菜早收割了,玉米一片片绿茵茵已有一拃多高了。快走到村庄里时,我忽然听见,孙小文说,我数学怎么才考了那么一点?!我回过头,我忽然看见,孙小文的眼睛里满是眼泪,孙小文不停抬起胳膊用手擦着,但泪水还是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陈梅梅疯时,孙小文的眼睛是红的,但我从来没见过孙小文的眼里有泪水。 有一年,我听人说,孙小文的父亲退休时,孙小文顶替父亲进了咸阳的军工厂,当了车工。后来,又听说,孙小文在工厂里上了一年多班,工厂里的工资根本不够养活媳妇和孩子,他又去西安,和我们村庄里的人一道在西安工地上打工。有一天,我在罗局镇上下了车,忽然看见公路边立着孙小文。孙小文说,他回咸阳的工厂上班了,他的两个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了,城市里的教学质量比农村要强些。孙小文还说,他买了别人的二手房,因为去银行贷款需要证明,他刚去了趟镇上的派出所。后来,去咸阳、西安方向的长途班车来了,孙小文握了握我的手,就上车了。在孙小文踏上车门的一瞬,我忽然看见,孙小文满头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此后,回老家,路过孙小文家的院子,我看见,孙小文家的土墙院墙豁豁牙牙几乎快剩下半截了,透过院墙的豁口,可以看见院子里一簇又一簇的杂草,和落满院子的厚厚的桐树叶和杨树叶,看来,孙小文家里已有好长时间没有住过人了。 我有好多年已没有见过孙小文。不知道,他现在在咸阳生活得好不好?在那些油菜一片片黄灿灿的春天里,他会不会想起他的母亲,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给过他痛苦和屈辱的疯子母亲!

去故宫,看什么?

闲来无事,总想给那双眸子一点犒赏,让它们有所得,透出固有的风采,把一直以来的等待和遥望变成实实在在的拥有。这样的等待、遥望,了无声息,却颇有意蕴,常常把等待升华成期待,把遥望演绎成期望;不曾放弃过,更不曾绝望过,总是热切地为盼望寻到最终的归宿,那终将是:去走走,去看看吧——眼见为实,毕竟是一种动起来的享受。 在北京城的中心,有一处地球上最大的封闭式皇宫;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开始,历经两大历史王朝,24位帝王的轮番扩建,终成了它的盛大、华贵与金碧辉煌。它,就是故宫——一座故去了的王朝的宫殿,旧称紫禁城——两千年封建王朝走在那个年代,尽显无上荣耀,又最终寿终正寝的地方。这样的一个去处,不该去看看吗? 走进午门,便进入故宫了。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帝王的宫苑,但仍想看看记忆中曾有的或不曾有的那些东西。 看它的悠久吗?它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它的历史,起步于大明王朝的永乐初年,止步于清代宣统初年,历经了600多个春秋。风雕雨润、荣辱兴衰中,它,或疾或缓地完善了自己的结构,丰满了自己的内涵,践行了自己的职责,日渐成熟中,续写出民族政治文化史上最完美的一段记载。这,是曾有的,是“史实”,翻开历史便会一目了然,大可不必再去看了。 看它的盛大吗?它会继续告诉我们:它的盛大,72万平方米的幅员,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全封闭宫苑。沙皇的克里姆林宫,够大的,但那27万平方米全封闭的面积与它比起来,终会自愧弗如。英伦的白金汉宫,够大的,但除了那座“宫”,剩下的也只是一片开放的绿地;法兰西的凡尔赛宫,够大的,却也仅仅是一样的开放式园林结构。它们的“开放”与故宫的“封闭”之间,竟是一个不可同日而语的巨大反差。但,这都是“事实”,查查资料也便了如指掌;看与不看,有多大区别呢? 看它的华贵吗?它还会自豪地告诉我们:它的华贵,是因为它冠上了“皇上们的独家大院”的美誉,超宽阔的庭院,超宏大的殿宇,超豪华的寝宫,超精美的摆设;一个又一个天之骄子,行于其中,作于其中,卧于其中,尽享荣华富贵,尽显无上权威;皇权、特权,是它与生俱来又刻意坚守的不变属性。那个大院,是一个男人与众多女性构成的特殊世界,演绎了一个男人与众多女性间被高度封闭了的故事;权力和欲望在那里无可置疑地走向了极致。 当然,金碧辉煌,也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它的举世无双的华贵。9000多间房舍,没有哪一间房舍的屋顶,不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这是唯皇家所独享而又至高无上的待遇。这样的色彩,得益于太阳的光焰,是吸纳了日辉,采撷了最最昂贵的色泽幻化而成的。游过故宫的人,会记住宫苑内几种主色呢?不外乎“金”、“碧”与“紫”。“金”在屋顶,“紫”在墙身、门扇和窗棂,那么,“碧”在哪里呢?就在檐下,还在墙头。“金”与“碧”,原本来自国画颜料中的泥金、石青和石绿;自从与皇家结了缘,便成了特权之色,携手辉煌,造就了灿烂、华贵与光彩夺目。这是“真实”啊,明摆在那儿,只需浏览,眼底也会被染上同样的色彩。这还不够华贵吗?稍加联想,丝微的疑惑便会烟消云散。这,是曾有的,但却略显直白。 无论游览者的脚步是紧是慢,总有一种与故宫有关的故事让你无法回避,让你欣然地去看——在它自己的语言中,在它独有的方式里。 络绎不绝的人流,会把故宫的前朝与后庭塞得满满的。攒动的人头、晃动的身影、空前的喧嚣与热闹,构成了“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之外的“三大热点”。三大殿周边,有足够的空间,足够的开阔,自然成了游览者们的集结地。导游手中那一面面小旗,成了院中、殿外的一处处新景,只需轻轻地晃一晃,摇一摇,再伴着极具特色的高声呼喊:1号游客在吗?2号游客在吗?3号游客……一队人马便齐聚旗下,让原本空旷、开阔中的热闹,瞬间化作了一阵风,卷起一片人海的“波涛”,涌着,推着,挤着,撞着,把好端端的“看”挤没了位置。文明人们躲闪着,隐忍着,想要寻找一点释放好奇、弥补失落的空间,却都成了奢望。如此川流不息的拥挤,喜欢也得看,不喜欢也得看。不是吗?这,却是故宫送给我们的不变的见面礼。 殿门与宫门的门口,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多了一道闪着银光的围栏,冰冷而无情地肢解了游览者与皇宫大苑之间本该建立起来的默契。一双双贪婪的眸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着一睹为快的神采,而隔着围栏,远远看到的,却只是影影绰绰的旧物与“国宝”的轮廓。什么感觉呢?不曾想到?少有的细心者,在这样的时刻,除了一丝不曾想到的失望,也许还伴随着一种下意识的感受:围栏的横杆上,尚残留着人体的余温……那是一双双好动的手,不经意间轻轻抚摸的结果。承受着这无声的规范,传递着游览者的欲望,围栏竟成了不得不看的一“景”……这是“实”吗?没错,故宫又替那些宫与殿送上了一份无声却有形的暗示。想看,还是不想看呢? 诸多的“好奇”与“失望”,禁锢了久远的“期待”,心中,时时泛起那份感悟:焦虑。慕名而来,竟如此失落,怎可少得了这样的心态!那些古色古香,那些奇珍异宝,面对一张张好奇的面孔,也许会堆起一波又一波久远的记忆。它们没有想到,或说根本就不可能想到:它们,会成为后人期待的焦点,却又被迫把自己的真实,深藏在隔空的朦胧中。 去吧,去看看,有太多的东西——历史的,现实的,永远不会消失,那是它的全部灵魂铸就的性情,更是它的不老精神、迷人魅力;值得一去的。

童年祭

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1937年都不堪回首。 母亲偏偏就出生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份。 大寒岭关城脚下有个叫梨树台的小山村,全村十几户人家全都一个姓。这里远离闹市,安静祥和,篱笆院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坡上。一家鸡鸣狗叫全村都听得见,窄窄的街巷串联起各户,村子周围全是一堰堰的梯田。人勤地不懒,赶上年景好,庄户院家家瓜果飘香丰衣足食。 母亲的出生无疑给庄户院带来了欢乐,姥爷家本就人丁兴旺,日子红火踏实,对山里人来说衣食无忧就知足了。现在又添人进口,全家人欢天喜地。姥爷是家中的长子,母亲又是长子的长女,不光奶奶喜欢的不行,三个未成家的叔叔对她也疼爱有加,襁褓中的母亲自然成为一家人的掌上明珠。这一年风调雨顺,地里的瓜果梨桃硕果累累,庄稼长势喜人,眼看又是一个丰年,年轻又勤快的姥爷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谁也没料到,刚入秋就起了荒乱。先是村边的古道上穿军装的人突然多起来,这些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神情异常紧张。从他们神秘的眼神和只言片语中,村里人预感要出大事,世道似乎要乱,太平的日子不太平了。 果然,没过几天大队人马就开过来,古道上满是急行的部队和驮满粮食弹药的骡马,这些军人持枪核弹,表情肃穆。夜晚借着星光,大寒岭关城上的长龙不停地蠕动,部队进发的方向就是村后的髽鬏山。 八月末的一声枪响,让所有人吊着的心全都揪紧,“髽鬏山战役”打响了,村里人心惊肉跳地竖起耳朵,关紧门窗缩在炕角。枪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轰轰的炮声,震得窗棂嗡嗡响,房梁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男人都被征调去支援前线,这仗一打就是小一个月,后来才知道是卫立煌的中央军和日本鬼子在村后的髽鬏山打起来了。 姥姥抱紧怀中的婴儿,捂住她的耳朵贴在胸口,生怕这骇人的枪炮声惊吓到娇弱的小生命。母亲浑然不知这世界发生了惊天的变故,在一家人轮番抱紧的怀里,她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哭就哭该笑就笑。忽稀忽密的枪炮声成了她的摇篮曲,蒙昧的婴儿混然不知愁滋味。 可是,这夹杂不和谐音符的扭曲摇篮曲像一道可怕的魔咒,笼罩了她整个的童年。先是家园被毁,接着流弹夺走了她的奶奶,瘟疫又让她失去了母亲,二叔被抓了壮丁,三叔参军上了战场……从出生到记事,留在母亲心里的童年永远是惊恐和阴霾。 那一年,日寇侵华的大幕正式拉开,抗战全面爆发,全国人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深山里的小村也不能幸免。卫立煌的中央军撤退后,家乡成了敌占区,老百姓可遭了秧,日寇三天两头来扫荡,关城脚下煤窝几个村的百姓再无宁日。鬼子进村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打想杀就杀,见东西就抢,带不走的就砸,折腾完了一把火还把房也烧了。百姓闻之色变,恨得咬牙切齿,避之如瘟神。 为活命,四个村联合起来对付日本,各村轮流派人在大寒岭关城昼夜站岗。姥爷家专门腾出一间房,供站岗执勤的人落脚。鬼子驻扎在大寒岭东面的板桥,一旦发现岭东有鬼子行动,就知道又出来扫荡了,立即敲锣通知岭西各村百姓转移。高高的大寒岭关城,漆黑寒夜里的锣声尤其让人心惊胆寒。人们把活命的粮食都藏起来,锅碗瓢盆和少量粮食放在背篓里,听见大寒岭的锣声一响,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拉起一家老小,背起炕沿上的背篓疯了一样往山里跑。 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绝对安全的地点,村外能隐蔽的山沟儿,崖缝、石塘,树林……只要能藏住人。到处都是避难的男女老少,大家只想离村庄远点,鬼子来了肯定进村,离村远了安全。可又不敢离得太远,万一鬼子又放火,看他们走了好早点回村救火。 襁褓中的母亲就这样开始了她颠沛流离的人生。 鬼子抽调各村壮劳力给他们当劳工,姥爷们常被抓去修岗楼当苦力,一干几个月,活儿干不完不让回家。有时让给他们带路,一走就是好几天。姥爷当年正年轻,胆子大腿脚又好使,出去带路鬼子不注意他就乘机逃跑。有回鬼子又让他带路,据点在清水,好几十里呢。姥爷不愿去又不敢违抗,磨磨蹭蹭到张家村就晌午了。鬼子命令一户人家给他们做饭,可他们人太多,那家做饭没那么大的锅,姥爷灵机一动说:“太君,这村我熟 知道谁家有大锅,我给你们找大锅去!”鬼子一听高兴地说:“你的,大大地好!”姥爷真是哪村都熟,溜出门穿过几道胡同,撒开腿就跑,高高的毛驴圈他照样噌噌往出跳,逃出村他不走大道钻山沟,从山上跑回了家。 母亲三岁那年春天,姥姥生了“痨病”,无医无药很快就卧床不起了。一家人忙着春耕谁也顾不上她,那天早上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去种地,母亲和一岁的舅舅还不会自己吃饭,等奶奶喂饱他们,上地的人陆续走了,她忙提上篮子去地里点种,刚走到后头地被西岭子岗楼的鬼子发现,以为是毛猴子(八路军)就开了枪。奶奶当时就没了命,那时候兵荒马乱,死人是常事,挖个坑埋了就完事,连个破席都没有。 人的生命里,快乐最应是童年,美好的回忆永远属于纯真无邪的童年,而对于78岁的母亲而言,童年却是她一生不愿触碰的伤痕,那些灰暗的日子永远不愿提起。沉默,沉思,成了母亲对不堪回首的童年最好的祭奠。 当正义的阳光驱散邪恶的阴霾普照中华大地,“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响彻城市乡村的校园,欢乐和欢笑回归每一个孩子的童年。年过古稀的母亲已陪伴呵护了三代人的成长,对比自己的童年,看着三代儿孙的幸福童年,母亲笑了。 这微笑整整迟到了70年。 和平鸽是世界送给天下每一个儿童的最好礼物,母亲的童年永远不要在人间重演。

一笑一尘缘 夕阳变幻时

情人崖在印尼语的发音是“乌鲁瓦图”,听上去平淡无奇,不知所云。华人来得太多,看到悬崖峭壁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劈开两半,海浪搏击悬崖,不胜其美。于是充分发挥无限的现象力,杜撰出情人跳海殉情美丽凄凉的爱情故事。他们称近处峭壁为情人崖,分离在远处的峭壁为望夫石。芳名自此流传。阳光下,情人崖固然美。但听说海神庙情人崖的日落才是最最美。 不过这次我无缘相见了。情人崖是山顶,金巴兰就是山脚了。从高处望下去,道路就象悬垂30度角的纱带,顺着地势起伏。尾部浮起,重返山丘。导游DAVID说他便是金巴兰人氏。爷爷辈被贩猪仔从中国漂流到南洋做苦力,与荷兰人签死卖身契。荷兰人统治印尼百余年,凭着火枪铁炮,印尼内草根英雄辈起却不能耐之毫毛。直到日本人1945年赶走了荷兰人,撕毁卖身契,恢复自由身。到了DAVID这一辈,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印尼人了。 做为中国人的爷爷,有很重的民族情结,骨子里憎恨日本人;然而作为国人中流落南洋的个体,对日本人又怀有些许感激之情。个体和整体的感情纠结不清,爱恨交加。1948年日本人无故走掉,印尼独立。爷爷成了渔民,以打鱼为生。印尼金巴兰土地贫瘠,不能耕种。那时为求生存,有人要以祖辈流传的金巴兰土地换整船的鱼,没有渔民肯答应。转眼大半个世纪过去,路两边小楼林立,新建的往往鹤立鸡群。很多地方被圈起开发临海豪宅。金巴兰早已寸土寸金。来到金巴兰海滩是为了享用海边BBQ,顺便欣赏海边日落。据说这里的日落是世界美好景观之最。金巴兰原本是个宁静的小渔村,纯朴的渔民世代栖息在此。如今沿海滩盖起了无数漂亮的饭店。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在此汇合,脸上写满当地人的慵懒和异乡人惬意。世界上最壮观的海滩BBQ。隶属于无数饭店的无数桌椅从前到后一字排开,充斥长达几公里的海滩。千人夜宴,天下一家。不时看到身着比基尼身材火辣的美女海边信步,于是心跳加速。男子们经不住诱惑,纷纷赤膊上阵,跃入海中,幻想在海底浪漫邂逅美人鱼。 海与岸追逐退散,分裂融合。金巴兰月牙形海滩温柔地将海抱拥入怀。海亦不负众望,在岸的怀中安静下来。呢喃低语,柔情万缕,心事平息。其实任何一个角度都是欣赏落日最佳位置。归功于金巴兰土生土长导游DAVID,我们的餐厅在月牙形海滩的中央,位置最靠近大海。游人如织,陆续填满空缺的位置,每个位子保持合适的距离。寻常人开心得忘了距离。目光所及,都成了异乡的朋友。亲密关系无限贴近。情侣抓拍接吻的一瞬,激情四射,旁若无人。 人多无觉,视线无碍,心无挂碍。只待夕阳西沉最美的瞬间。天边很亮,天色微红。云彩平积天边,微微泛了粉菲。海色碧蓝加淡粉。浪花光泽清澈,打在沙滩,沙滩亦镀上柔粉亮泽。水色褪去,这亮泽留在沙面。沙面水色可鉴,就是天成的镜子了。镜中只现隐隐的影,色彩分层。影中闪光,光线润色,一切变得更柔和。最外层是黄沙,接着是微红云影,艳装人影绰绰。下来是水与沙的分界。然后是两三重浪。第一层展开,幽兰浪砥承载着外层散落着洁白水花,然后扩散至第二层,第三层。海水微光鳞鳞,苍兰中剔透淡粉。 而天边的云越发红了,天光跟着暗下去,夕阳转金。海面也被染红。海水是天成的透镜,捕捉美的高手,高调重复放大夕阳最美的情节。贴近夕阳之所在,光线投射水面成为一道金柱。沙滩转色暗赭。独独在投射之处,铺满遍地黄金霞光。夕阳化身成一盏巨型灯火,燃烧在海天一线。海水就是它最沉重的灯座。那灯火,内里是鸭蛋黄般小圆球,闪亮耀眼,逼视相见,就象白炙灯中钨丝球。气场投放天际,形成金黄色倒鸭梨形状的发光带,就象白炙灯胆。发光带熊熊燃烧,又形成放大三四倍的椭圆光罩。金橙色光罩向外舒展至时空尽头,层层晕染远近的海水和浮云。天色继续暗淡下去。夕阳巨灯从白炽转金转金黄转红再转暗红。海水自蔚蓝转幽兰转藏兰到灰蓝,蓝中又透着金或红。远处渔船摇弋,夕阳映照下化为微小的剪影。还有偶尔闯入眼帘的海燕。纷纷或扬帆或展翅状入画,它们是活着的剪影。于是海天灵动。这是一场天地间日海霞天共奏齐演的雄浑交响曲。海浪薄水沙滩人群渔船飞鸟各自欣喜地参与其中,以不同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美,应合强化夕阳之美。每一秒光色影移动,从天到海到岸层层变幻。每一秒风景各不同。日海云共舞,美好与美好呼应加叠,成就这场光色影视觉中的华丽盛筵。 夕阳终于要睡了。先沉下半张脸,再变作一点红,最后缀在海里不知所终。天边残留着日海激吻后的余晖。两分钟的日出朝霞仰或是日落晚霞,古往今来,曾令多少文人骚客激情奋发,奋笔疾书。谁人可道尽其美?一定会有人。在地球的那一端,海的那一边。带着同样的惊喜,看到我的落日,他的朝阳。不用了解彼此的存在,却可以一起衔接和欣赏,共同领略海天间日海霞云上演的最壮阔华美的一幕。感同身受。我信。夕阳终于跌落于海水隐没不见。被霞光辉应被金粉漫射的天分出了层次。金红霞光被深灰加乌蓝的云层外围,只有海尽头夕阳下坠处还透露出曾经激炙过的线索,滞留下淡淡一抹红做了那片天的背景,在云层稀薄处分离开去。于是金红褪色成淡淡的粉橙,范围收敛,微醺小半个天际。橙兰交接之处,成为彼刻最亮的光带。长而窄的橙云粉云乌云徜徉在此,或沉或聚,或游或散。

知秋——2019九江骑行记

清晨时分,那深邃的星空刚透过一丝蓝色的光,远方的田舍就渐次亮起了灯火,湿润的空气里不时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村里的人都起来了,莫非这是我的专属闹铃?虽说已经醒来,我却不愿钻出睡袋,谁让这田园生活如此惬意!今日,权且当个赖床的懒汉吧!不知过了多久,当秋晨的阳光穿过帐篷,照进行者的回笼梦里,我仿佛听到了鸭子们的吵嚷声!不,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想必是帐篷在河里的倒影,妨碍了它们的日光浴,才引起了如此强烈的抗议。我得起床了,“出门在外,不与人争”,跟鸭子也不例外。 匆匆地收起宿营的装备,寻一处小馆过早之后,便开始新一天的骑行。穿过一条崎岖的山路不久,竟和久负盛名的大通古镇不期而遇。这是长江中唯一的江心古镇,是春秋晚期吴楚争霸“鹊岸之战”的发生地,建镇于北宋开宝年间,即便是已逾千年,我们依然可以从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舟过大通镇》诗中觅得当年的繁华。“渔罾最碍船”“鱼蟹不论钱”,这便是宋时渔乡最生动的写照。清末民初时期,大通镇作为《烟台条约》的重要通商口岸,与安庆、芜湖、蚌埠齐名,并称安徽“四大商埠”。这里的繁华曾可比肩十里洋场,素有“小上海”之称。至今,澜溪老街上仍有保存完整的藤艺、杆秤制作、渔网编织等传统手工艺。位于大通神椅山下的佛教名刹大士阁,为九华山八大丛林之一,相传佛教地藏菩萨成道前,曾暂歇于神椅山,后九华僧人在此建庙,成为十方僧俗朝礼九华的必经之处,香火十分兴旺,被清顺治帝御赐为“九华山头天门”。 十点左右,进入了池洲市贵池区境内,想起表哥住在贵池,于是立即和他取得了联系,听说我是骑行过来的,他大为惊讶,非要开车来接我,我谢绝了他的美意,对于行者而言,脚下的路,只能属于单车。表哥从微信里发来了定位,原来他的家恰是我骑行的必经之路,看来我那不投亲靠友的骑行原则是非要打破不可的了。表哥和表嫂在贵池工业区经营着一家烧烤店,通常是下午五点开始营业,直到凌晨四五点才打烊,上午时间通常是用来补觉的,听说我路过这里,他和嫂子连忙起来准备午餐,好为我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弟接风洗尘。表哥幼年丧母,家慈格外疼爱他,常接来我家小住,因此,表哥和我感情甚好。成年后,我在无锡工作,他辗转于沪皖浙多地,从此我们天各一方,生活再难有交集。这次贵池相见,虽说久未谋面,竟也相对无言,酒酣耳热之际,一幕幕往事又浮上心头,往昔的情谊又如重温的酒,我们感叹人生苦短浮华若梦。 相聚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看看天已不早,我便起身准备离开,哥嫂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走,非要留我住上一宿,而假期时间有限,每日的骑行计划是必须要完成的,显然不可能在此留宿,见我决意要走,他们便不再挽留,又给我煮了一些玉米带上。离开表哥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今天才骑行了50多公里,必须抓紧时间赶路才能完成今日的骑行计划,脚下的频率不知不觉得快了起来。穿越贵池城郊的杜坞大桥,沿秋浦河逆流而上,继续去感受贵池的秋韵。 “秋”与“愁”,似乎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秋心为愁,历朝历代的文人雅士逢秋必悲,曾以浪漫主义著称的诗仙李白,亦是在愁肠百结中游历秋浦,在一生最为苦闷的岁月里,他以秋浦歌为题,写下了十七首组诗,皆以“愁”字贯穿其中,而最为著名的便是“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追寻着诗人的足迹,即便是跨越千年,那清洌的河水里依旧流淌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或许一个“愁”字,才是秋的真谛! 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寒意渐浓的晚风中,悲鸣的群雁依旧迎着晚霞振翅高飞,任由残阳吞噬了远去的背影。今日计划才完成了三分之二,夜骑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告别了国道上那些呼啸而过的钢铁怪兽,乡间小路上弥散着秸秆焚烧的味道,昏黄的火光穿过漆黑的夜空,传递着某种神秘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黑夜是精灵古怪的游乐场。河面上,星空的倒影犹如无数双鬼魅的眼睛,路旁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似乎也变得面目狰狞起来,车灯下的路面也如同衣袂飘飘的白练。苍茫的夜色下,我就是那头嗷叫的独狼,独狼就该有独狼的勇气,那漆黑的夜才是我驰骋的旷野。 晚上七点十分,依旧亮着灯的桥头小店里,正认真看着电视的店家,着实被突然而至的我吓了一跳。“你从哪来的哦?”我顾不上为他答疑解惑,先从货架上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才开始回答他的问话。“从无锡来的!”我边说边喘着粗气。“你的车是烧柴油的吗?”我倒是被他的问话给逗乐了,摇了摇手中的空瓶子对他说:“喏,烧的是这个!只要从我的嘴巴里灌进去,腿上就有动力了,车子就骑走了!”他也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来不及和他谈天说地了,付了钱过后,我又迅速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晚上8点10分,150公里的骑行计划总算顺利完成了。在东至县胜利镇的街头,我又见到了辉煌的灯火,那悬挂着“光荣之家”牌匾的人家,似乎还没有休息,门前诺大的空地,方正的水池,这样理想的营地又岂能错过。当得知我也是一名军人,主人家十分热情地接纳了我,还特意为我送了些食物和啤酒,并把电源线一直接到我的帐篷旁。原来,主人的儿子也曾当过兵,可惜当日并不在家。然而,精神的同频共振总会超越时空的存在。即便和他素未谋面,军营的磨砺与洗礼,终究会成为生命的共同记忆。 今夜,头枕那峥嵘岁月,头枕那金戈铁马!

我奋斗了18年,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

3年前,麦子的一篇《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引起多少共鸣,一个农家子弟经过18年的奋斗,才取得和大都会里的同龄人平起平坐的权利,一代人的真实写照。然而,3年过去,我恍然发觉,他言之过早。18年又如何?再丰盛的年华叠加,我仍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致和我有着天差地别的兄弟。 那年我25,无数个夙兴夜寐,换来一个硕士学位,额上的抬头纹分外明显,脚下却半步也不敢停歇。如果不想让户口打回原籍,子子孙孙无穷匮,得赶紧地找份留京工作。你呢?你不着急,魔兽世界和红色警报?早玩腻了!你野心勃勃地筹划着“创业创业”。当时李彦宏、陈天桥、周云帆,牛人们还没有横空出世,百度、 Google、完美时空更是遥远的名词,可青春所向披靡不可一世,你在校园里建起配送网站,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大小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334寝室很快在全楼名噪一时,小姑娘们从天南地北寄来粉粉的信纸,仰慕地写道:“从报上得知你的精彩故事……”得空,爬上楼顶吹吹风,你眉飞色舞地转向我,以照顾自己人的口气说,兄弟,一起发财如何?好呀,可惜,我不能。创业于你,是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棋,启动资金有三姑六眷帮忙筹集,就算铩羽而归,父母那三室一厅、温暖的灶台也永不落空。失败于我,意味着覆水难收一败涂地,每年夏天,为了节省三五百块钱的机器钱,爹娘要扛着腰肌劳损在大日头下收割五亩农田。我穿着借来的西服完成了第一次面试,戴着借来的手表与心爱的女孩进行了第一次约会。当你拿到了第一笔投资兴奋地报告全班时,我冷静地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去做最后一份家教。没错,“这活儿技术含量忒低”,但在第一个月工资下发前,我租来的立锥之地与口粮全靠它维持。 不多久,互联网就遭遇了寒流,你也对创业意兴阑珊,进了家国有性质的通信公司,我被一家外企聘用。坐井观天的我,竟傻傻地以为扳回了一局。明面上的工资,我比你超出一截,税后月薪8000,出差住5星级宾馆,一年带薪休假10天。玩命一样地投入工作,坚信几年后也有个童话般的结尾,“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好景不长,很快,我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说白领是句骂人的话。写字楼的套餐,标价35,几乎没人搭理它。午餐时间,最抢手的是各层拐角处的微波炉,“白领”们端着带来的便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后来,物业允许快餐公司入驻,又出现了“千人排队等丽华”的盛况。这些月入近万的人士节约到抠门的程度。一位同事,10块钱的感冒药都找保险公司理赔;另一位,在脏乱差的火车站耗上3个小时,为的是18:00后返程能多得150元的晚餐补助。这幕幕喜剧未能令我发笑,我读得懂,每个数字后都凝结着加班加点与忍气吞声;俯首帖耳被老板盘剥,为的是一平米一平米构筑起自己的小窝。白手起家的过程艰辛而漫长,整整3年,我没休过一次长假没吃过一回鸭脖子;听到“华为25岁员工胡新宇过劳死”的新闻,也半点儿不觉得惊讶,以血汗、青春换银子的现象在这个行业太普遍了。下次,当你在上地看见一群人穿着西装革履拎着IBM笔记本奋力挤上4毛钱的公交车,千万别奇怪,我们就是一群IT民工。 惟一让人欣慰的是,我们离理想中的目标一步步靠近。 突如其来地,你的喜讯从天而降:邀请大家周末去新居暖暖房。怎么可能?你竟比我快?可豁亮的100多平方米、红苹果家具、37寸液晶大彩电无可质疑地摆在眼前。你轻描淡写地说,老头子给了10万,她家里也给了10万,老催着我们结婚……回家的路上,女朋友郁郁不说话,她和我一样,来自无名的山城。我揽过她的肩膀,鼓励她也是鼓励自己,没关系,我们拿时间换空间。蜜月你在香港过的,轻而易举地花掉了半年的工资,回来说,意思不大,不像TVB电视里拍的那样美轮美奂;我的婚礼,在家乡的土路、乡亲的围观中巡游,在低矮昏暗的老房子里拜了天地,在寒冷的土炕上与爱人相拥入眠。幸运的是,多年后黯淡的图景化作妻子博客里光芒四射的图画,她回味:“有爱的地方,就有天堂。”我们都想给深爱的女孩以天堂,天堂的含义却迥然不同。 两个人赚钱的速度快得多。到2004年年底,我们也攒到了人生中第一个10万,谁知中国的楼市在此时被魔鬼唤醒,海啸般狂飙突进,摧毁一切渺小虚弱的个体。2005年3月,首付还够买西四环的郦城,到7月,只能去南城扫楼了。我们的积蓄本来能买90平方米的两居来着,9月中旬,仅仅过去2个月,只够买 80多平。没学过经济学原理?没关系。生活生动地阐释了什么叫资产泡沫与流动性泛滥。这时专家跳出来发言了,“北京房价应该降30%,上海房价应该降40%。”要不,再等等?我险些栖身于温吞的空方阵营,是你站出来指点迷津:赶快买,房价还会涨。买房的消息传回老家,爹娘一个劲儿地唏嘘:抵得上俺们忙活半年。在他们看来,7500元一平方米是不可思议的天价。3年后的2008,师弟们纷纷感叹,你赚大发了,四环内均价1万4,已无楼可买。 我的故事,是一代“移民”的真实写照——迫不得已离乡背井,祖国幅员辽阔,我却像候鸟一样辗转迁徙,择木而栖。现行的社会体制,注定了大城市拥有更丰富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生活便利。即便取得了一纸户口,跻身融入的过程依然是充满煎熬,5年、10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奋斗才获得土著们唾手可得的一切。曾经愤慨过,追寻过,如今,却学会了不再抱怨,在一个又一个缝隙间心平气和。差距固然存在,但并不令人遗憾,正是差距和为弥补差距所付出的努力,加强了生命的张力,使其更有层次更加多元。 我奋斗了18年,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

老宅,老时光

总有一些遗漏的故事,总有一段散漫的时光。 窄窄的小巷,天空被切割成细细的丝,几乎失去了时空的距离。就算与你相遇,也无法侧身错过,小巷里的邂逅是前生注定的缘,是一生绵长的相思,可情到深处又如何得诉?就像今日在小巷里,我仿佛看到我的前世。是的,我仿佛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在重游。 老榕树心如磐石地扎根在老巷里,它的一道道根须紧紧地抓住墙壁往上攀登。老榕树有多老,就有多少久远的故事。那盘根错节,枝枝脉脉都刻满岁月的印记。从蓬头稚子到满头霜发,所有的人世悲欢,老榕树的枝枝丫丫都一清二楚。它一味地扎根砖缝石壁,不屈不挠,就像一幅立体的肖像画。我们的先人何尝不是这样。无论是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还是在穷山恶水,薄田瘦地中求生存,亦或是漂洋过海谋发展,不都是凭借着一股韧劲,从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绚丽的花,从狭缝里造出一条条阳光大道?而不论境况如何,扎根于此的温陵子民,从不忘精心打理生活,从骨子里透出的雍容典雅如那悠悠南音,从心灵深处唱出。是一种自由的心声,是一种委婉的倾诉,是高山流水的应和。在春风荡漾里,你可曾邀亲携眷,穿街过巷,襟带飘舞?你看,迎面而来的小娘子有桃花的娇羞;在秋风瑟瑟时,你可曾呼朋唤友,吟风颂月,诗书和唱?你看,踏马而去的佳公子有临风玉树的翩然。满城、满街、满巷氤氲着诗意,这诗意让刺桐古巷也空灵起来,就连那沿街卖绿豆饼的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一种歌之咏之的韵味。 在道才巷,我的目光在钢筋水泥里寻找着久远岁月的印记。不时有一座老宅闪进视线里,不露痕迹地把我们拉到失去的时空里。老宅挤在幽深的老巷里,像养在深闺里的佳人。被时光的线索勒出一道道沟壑的同心井,独自默默地相守,相对无语;青砖白石的小庭院藤蔓交错,凤尾森森,不知名的树上坠着沉甸甸的果实,红砖地板青苔弥漫,裂缝里倔强地钻出几株小植物,杜鹃花娇嫩的红颜彼时也不禁染上一丝暮气。暖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带着脂粉之气,隐有欢笑之声,应该是寻常人家的女娃儿在花间嬉闹吧。可以想像,在盛夏的薄暮时分,在庭院里暑气散去,凉风送爽,街坊邻居围坐于桂花飘香中,沏一壶观音香茗,配一碟雪花糕、贡糖,来几曲南音清唱,古今多少事,尽付谈笑中,该是何等的风雅! 在青龙巷,我们驻足于一座颇具规模的老宅前,它虽然褪去了曾经的青春娇颜,但依稀有往昔的芳华。“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繁华散落一地,走进去,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老宅是典型的闽南民居,以红砖、白石、花岗岩为主要建筑材料,演绎着闽南民居“出砖入石”的建筑风格。虽然不是高堂华屋,却也精巧玲珑,砖雕石刻上,草木虫鱼、人物鸟兽无不妙然生趣。二进制厅堂是整个宅院中最为富丽堂皇的地方,祖宗的灵位端然供奉其上,对先人的敬仰,香火的传承就在这严谨的布局里。庭院以两个小天井为中轴,以两边的游廊为连线,大方而又规整。也许当年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春心荡漾,思慕外面花红柳绿的世界,也只能抬起头,仰望那四方的小小天空,听燕雀啁啾,看云卷云舒,从后院走到前庭,对她们而言,也许要用一生一世。 老宅的护厝区是生活区,也是休闲的所在。几个雅致的小花园连在一起,杨桃树的果子落了一地,飘出阵阵酸酸甜甜的味道,米兰细碎的花蕊纷纷扬扬。是眼前生活琐碎的细节,还是从岁月深处扬起的尘埃?老宅的主人似乎比这宅院更老了。他慢慢悠悠地从护厝的小天井走过来,颤巍巍的手似乎握住老时光不放。是啊!是啊!仿佛就在昨天,羽扇从容裘带轻,春风得意马蹄疾!那回眸一笑的万种风情,那肆意欢畅的放旷豪迈,是美好岁月的华美乐章啊! 老宅里既有原汁原味的闽南古民居,也不乏中西合璧的小洋楼。位于青龙巷的李妙森故居就是其中的典范。闽南传统的红砖白石和印度教的图腾、西洋的美学元素巧妙融合于一体,典雅华贵中透着浪漫气息。幽深幽深的小天井,大红地砖木质的内墙、屏风,有一种无声的沉重,默默倾诉着前尘往事,是眷恋故国的痴情?还是背井离乡的无奈?旧居的每一间房,每一扇窗棂,都有主人曾经难舍难离的万千情结。在一步三回首里,嵌入心灵的最深处,就算生命终止了,心依然留守于故乡的落日斜晖里。 走过小洋楼,仿佛能嗅到当年的主人从海外一路归来的风尘仆仆。一踏入家门,在迎面而来的带有西洋风味又融有东方神韵的宅院里,既有故土家园的温馨感觉,又有谋生之地的亲切自然。所有的人生艰难苦恨,它都那么安妥地帮你理顺,熨平。在精巧别致的小洋楼里,与知交故友品茗叙旧,或与远道而来的新朋挚友把酒言欢,洗去一路风尘,把心安在这里,把心放飞到远方,但无论天涯海角,异国他乡,有这样一座宅院,这样一片灵魂的故土,再多的风浪,再多的颠簸也不再害怕了。 老街,旧时光。每一条街,每一道巷都藏着温陵古城绵长悠远的故事。怎能忘“涨潮声中万国商”的阜盛?怎能忘“市井十洲乐翩跹”的风雅?草长莺飞,春光融融的三月,才觉得人心也像春水一样浮动。你似乎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辜负满城春色,总得薄施脂粉,带着丫鬟,轻移莲步,沿着道才巷,一路赏玩而来。远处悠悠的南音,如仙乐般飘然入耳。是谁的洞箫吹皱一池春水?是谁的琵琶拨弄御前清音?是谁家的翩翩公子羽扇纶巾,踏歌而来?是谁抛出的荔枝引来一段荔枝佳缘?《因送哥嫂》、《李亚仙》、《管浦送》……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像门前的石榴结子一般的美丽动人。 老宅,老时光,温润如玉。

又到一年处暑时

在我的老家流传着一句农谚:处暑动刀镰。处暑刚过,农田里就有割绿豆、收黍子的农民兄弟的身影。秋天来了。 今年风调雨顺,田野里农作物长势喜人,草地、沟壑、坝堤、林间,有名、无名的杂草长得十分繁茂。处暑刚过,散步于杂草丛中,儿时打秋草的场景情不自禁地浮现在眼前。 草儿,山野之中,比比皆是,无处不在。它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对于农民来说,也是一种宝贝。庄稼地里荒草最为可恨,与粮食作物争夺水分和肥料,影响庄稼的生长和产量。但在村边地头、沟沟坎坎之中,山野之间,生长着的那么多的野草却是有用之物,它们并不可恨,倒是很可爱的。没有它们的存在,当年许多农民兄弟的日子将不好过,从这个角度来说,草也是家乡人们的恩人和朋友。 家乡的杂草大致可以分三大类:一类是以蒿草为主体的那类,植株高大,茎杆粗壮,这类主要是当作做饭的柴禾。另一类是以羊草为主体,叶儿比较肥大,主要用来喂牛羊的。做柴草之用的杂草,在初秋时节多是连根一起薅回家,有根的耐烧。俗称拾柴草。用于喂牛羊的多是用刀割,俗称打草。而第三类是用来喂猪的,如西天谷、灰菜等多是现采现用,少部分也会晾晒干了粉碎,冬春季节添加在饲料里,常常被称割猪草。 我从小时候就与草打交道,七岁的时候就割猪草,打羊草,拾柴草,一直到20岁上大学离开家乡为止。 那年头每家都要养猪、养鸡、养羊。养猪是为了过年。过年了,腊八前后,家家都要杀头猪,由于饲料不足,哪家的都长不大,也就百十来斤。那年代人们俗称100斤为一称,过年杀猪超过一称可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不过哪家过年杀都要请亲朋好友来做客,也不用给什么特殊的好餐,杀猪的四大件“血肠、炖肉、炒酸菜、杀猪菜”就足够了。好脸的家庭要准备散白酒。在我的老家,好多朋友都有酒瘾,可以不吃肉,可以不吃血肠,但要是没有酒会觉得吃得再好也没有滋味。20年前曾遇到过一次过年杀猪请客没有酒的场景,主人真的好面子,请的都是他认为有头有脸的人,那可不是杀猪的老四样了,几乎猪身上好吃的都做了,弄了一大桌子菜,可惜就是没有酒。坐桌上了,邻居大哥看了又看,怎么没有喝酒的酒盅呢?感觉很奇怪,用手捅了我一下,同我耳语:怎么没酒?我小声的说:不会吧!就在我俩耳语的时候,女主人递过来一碗加虹豆的高粱米饭。大哥看没有酒,脸上立刻没了笑容,一碗饭是一个粒儿、一个粒儿送到嘴中的,感觉吃得十分不情愿。在回家的途中,我曾有意引逗大哥说说心里话。怎么感觉你今天吃饭没什么情趣?大哥一脸的无奈:这饭吃得太没意思了,一桌子菜没酒,没酒我这嘴里就没有唾液,没唾液吃什么也没滋味。那么半天你就吃了一小碗,吃得也太少了,有好菜没酒真的吃不下去饭,回家还得喝二两,再吃一碗饭。后来我问过大嫂,大哥那天真的回家又吃了第二次饭。 由于那个年代每人每年只分360斤左右的毛粮,人都不够吃,没有做猪饲料的粮食,哪家养猪都是靠淘米泔水及极少的米糠、野菜等艰难度命,而为了让猪长得快,春天挖苣荬菜、猪毛菜、西天谷等猪喜欢吃的鲜嫩野菜及野草,来补充足够营养成份。夏天的猪草是十分丰富的,那时候大人们常常告诉我们:猪吃百样草。现在看来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其实猪是没有消化粗纤维的能力,但食入一定量的猪草还能使猪有暂短的饱腹感觉,最少不至于总叫圈。打猪草夏天很方便,不论多大的篮子很快都能装满,那时候打猪草是每天的必修课。不过夏天要天天打,而且是风雨不误,不然猪会饿得拱着圈门子叫个不停。 其实在秋天我们更爱打羊草,一是自己家的羊有吃的,更重要的是一旦大雪封山,生产队会买个人家的羊草,虽然只有3分钱一斤,但一次卖千八百斤的,收入几十元。对没有什么花销的小学生来说,可是不小的积蓄,一年都花不完。 当年学校也经常组织我们打草,上小学、中学的时候都组织过,有的生产队收干草,学校联系好生产队,我们就天天上学带草,带来的草学校集中起来。为了检验每个学生是否完成了任务指标,带来的草要估斤。在我的记忆中,当年的劳动委员看好了一位女同学,每次她带的草少,但估的斤数要比别的同学多。班里同学中曾流传过“朝中有人好做官”。学校把草再卖给生产队,钱归学校作为班费。 想起上山打草的日子,也很有意思,一切都自己把握,你愿意干就干会儿,愿意歇就歇会儿,没有人管你,你自己管自己。累了,去山坡上摘点儿梨、摘点酸枣儿,饿了,吃点自带的烙饼,就着清甜的泉水,呼吸着山野的风,也是很有情趣的,浑身的劳累也就消失了。沟崖路旁,有长得很茂盛的酸不溜,味道酸酸的,吃多了能把牙酸倒,回家后都咬不动饼子。还可以沿河捞小鱼儿,一群群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幅游走的动画。等游到岸边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捧出几条,双手捧着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很滑腻很凉爽,开心极了。我们常常会用细树根将捉到的鱼串起来,拿回家里可是鸡的上好饲料。 秋日在山上打草,那是多么好的日子、多么好的时光啊! 时间过得真快,离开我的远山、我的草甸子,还有那些打草的小哥们已经四十年了,如今由于过度的开发,很难见到那宽阔的草甸子、淡淡的线条浑圆的远山。但每次途经老家的野外,偶尔见到一片草地,哪怕只是一片小小的草地,都会勾起我对那片曾经打过草的草甸子的回忆,更忘不了那些曾经和我一起在草甸子打过草的伙伴们。

耿老二三事

我与耿林莽老师的文缘与友谊,已经三十年了。 那时,我还在青海的柴达木盆地里,乘改革开放东风,我们创办了一个纯文学刊物《瀚海潮》。虽然地处封闭偏远的青藏高原,但那刊物当时的影响却不小,许多小说、诗歌都被选出;订户、稿件也是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有好几个大使馆都汇款来订了《瀚海潮》。当然,人家也许是要刺探经济情报,毕竟柴达木是有名的“聚宝盆”么,但带给我们的,却是欢愉与自信。也就是那时候,回青探家,我去了《海鸥》编辑部。与故乡隔膜几十年,文学圈子里没有谁是我会认识的,扑着一位文革前在《青岛日报》发表诗作的刘辉考先生,我径直找了进去,却意外地邂逅了耿林莽先生。 那时的耿老,与现在的耿老,基本是一个样子。瘦瘦的,静静的,一脸慈祥,淡淡的笑。当时说了些什么,都已不记得了,无非是文学与刊物。却不想,回到柴达木,竟收到了耿老寄来的散文诗稿。那是些多么美丽、隽永、富有哲思的好文章啊!它一改散文诗小家碧玉式的风格,向历史、向现实、甚至是向语言、向荒谬,做了多方位的探索与挑战;它用这羽量级的文本,承载了重量级的内涵;它用凝重的青铜古色,重镀了散文诗的雪月风花。我当时比较敏锐地感觉到,耿林莽先生的创作,将要给中国的散文诗带了一次比较重要的改革或是革命。于是,我安排刊物发了头题。甚至,以后耿老只要有文章寄来,在《瀚海潮》上,一直是我们的头题。再次探家回青去看耿老时,我主动提出来想给他写一篇评论,耿老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议,于是,在1985年的《黄河诗报》上,刊出了我的《秋风里的金丝菊》。据耿老告诉我,这是对于他的散文诗创作进行了评点的第一篇文章。这让我很自豪。 2011年,耿老在中国散文诗的影响已是宝刀犀利、剑锋闪烁、炉火青炽、如日中天。他不仅在散文诗这一文体的探求与登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同时,他对集结散文诗的队伍,扶掖年青的散文诗作者成为突进的团队,起了举纛者与引领者的双重重任。可以说,在中国散文诗坛里,耿林莽的创作与影响无出其右者;耿林莽也必将在中国的散文诗历史上,留下重重的镌记。征得耿老的同意,我写了《一位负箧远涉的行者》,刊于《文学自由谈》。而这多年里,对于耿老在散文诗创作中的努力与成就,评论文章也珠亮玑闪散漫全国。据耿老对我讲,有一间出版社已经将专论耿林莽的文章结集出版,近日便可面世。真是可喜可贺。我在其他的散文和诗歌中,也有许多是专写耿林莽先生的,如《燃烛听歌》、《宝剑》等等…… 此文却不想再谈耿老对于散文诗创作、对于后进晚生的扶掖、对于散文诗的贡献了,只想说说我的印象里的耿林莽先生的平常日子——多次拜访请教耿林莽先生,也就多次去过耿老的家。记得第一次去的是金口一路11号,那是我最熟悉的一条路,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住过19号,那是一栋漂亮的德国建筑。院子里有层次,后院有阶梯,下了台阶后,还有一栋漂亮的德式平房。院子里有树,有花,修葺得很讲究的。可这11号?按说只与19号隔三个门牌,我竟然没有找到?费了九驴二狗之力,我才在金口一路和莱阳路之间的一道横街处找到了耿老的家。很惊讶,耿老只住了一间房,很逼窄,虽然整洁,却堆满了必须的家具和耿老的书与文稿……一间屋子,做饭只能在过道里支一个小炉子。我不说大家也都能知道,耿老的“民以食为天”会多么简单朴素了。这就是一个做了一辈子编辑、写作、且写了那么多精妙文字的中国的知识分子的“生活写照”。这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耿老已近“耳顺”。1999年,七十三岁的耿林莽老先生才有了真正与他的年纪、他的贡献、他的成就相对宽敞的“安居”——珠海一路的“文化公寓”。三室两厅两卫一厨两阳台。这在青岛、特别是它的地角都算是相当不错了。东部。在香港中路和东海中路之间的一处僻静地,离海不远,院中有凉亭、石椅、木凳、冬青的矮墙、许多的树,很适合养老休闲。我多次去过耿老的这个家,给我印象最深的,仍然是耿老的简单、朴素。客厅里一幅字,一橱书,一套沙发,一茶几。像他的诗与人一样,不必一些多余的装饰,只矜持于富有的思想。 去耿老家,大多都会见到耿老的老伴,那位操着一口乡音颇重的普通话的师母。说来惭愧,至今见了,我只是问一声:“师母您好”就算是见过了,也从未向耿老请教师母贵姓,贵庚,是退休了呢,还是从来都是全职太太。那原因却简单:耿老不大善于向我们介绍他的家人,我也就不便问。但我对师母的印象却是极好的。想起我在《秋风里的金丝菊》的初稿里,以为像耿老这样才情荡漾的诗人,肯定会喜欢酒的,于是便有了“……他在酒后微曛里”的句子。耿老阅过说,这个不对,我是不会喝酒的……而耿老又不吸烟?想他一个出生于南方的老人,生活中也就是一点儿淡茶粗饭吧?于是,再冒然地“想当然”:耿老大概是不善烹饪吧?那么,这多年来,在耿林莽先生向着散文诗的一个高度、又一个高度地努力登攀之际,站在他身后的第一个人,正是这位默默地辛勤的师母。 我与耿老在小区里“碰上”,若正面相遇,我总是热情地向前,问候他的身体、问候他的近况,也顺便汇报一下我的写作情况或是我又去哪儿喝酒了。若是我走在他的身后,一般情况下,我从不追撵上去打扰他老人家。那么好的海风,那么好的空气,那么好的阳光,让我敬仰的这位文学老人独步沉思着前行吧。不知道哪一步,让他又迸溅出了诗的哲思;不知道哪一步,让他又回忆起儿时的童趣;更不知道哪一步,会让这位老人像丹柯一样举起他心的火把,耀亮我们后来者一片光明、广阔、美丽的天地呢!……

聆听曾经的苦难

金老太是村子里活得年纪最长的老人。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自从金老太得了病以后,她的孙子、她的儿子的孙子却一个个地躲开她。父亲是村里的医生,他把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说给我听时我大为惊讶。我脑海里闪现出了个头矮小的金老太穿着一件青色的大襟衣,弯着腰拄着拐杖站在村头大柳树下的形象。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曾经裹过脚的女人,见过她的脚我才对历史老师嘴里的“三寸金莲”不会陌生。有几次放学在村头见到金老太,她总喜欢拉着我们这些小孩子的手“狗儿狗儿”地叫个不停。她喜欢把小孩子称为“狗儿”,我们要看她的小脚,她总是推辞说“那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脚和你们小孩的脚一样样的。” 我们当时还真信了金老太的话,可后来历史老师告诉我们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金老太的小脚成了我们情窦初开般想去偷窥的美少女。曾经约了几个伙伴悄悄地溜进金老太家的院子,藏在金老太的窗户边等待着金老太脱去她自己缝制的白色布袜。然而,每次却让我们很失望,金老太似乎从来不脱她的布袜一样。去了几次,终是失望而归,渐渐地大家觉得看金老太的小脚比登天还难,随即也放弃了。 我问父亲金老太得了什么病。父亲说,没有什么大事,她已经活了一百岁了,每次得病自己吓自己,本来也没有多大点事,她自己总是想得很严重,见人就说她曾经的故事,她的家人们听得有些烦,只能躲开了。父亲还说,没有人听金老太讲故事的时候,给她打针的父亲成了她倾诉的对象。 不过我还是跟着父亲到了金老太的家里。那个年过一百岁的老人头发如银丝一样罩在她的脑袋上,她见到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的炕头,明亮而宽大的房间把老人的脸颊也照着通亮。岁月似乎浸蚀人类八十年以后,失去了它的信心与力量一般,面前的金老太的容颜与我孩提时所见相差无几。金老太要下地给我们倒水沏茶,我忙拦住她,自己倒了水端在手里。 金老太依旧像我孩提时一样地拉着我的手,生怕我挣脱开来,像她的孙子、重孙们一般只眨眼的功夫消失得无踪无迹了。老人开始给我讲述她的故事,从她的出生一直讲到民国剪辫子,再讲到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从土匪横行的解放前讲到打倒地主分田地,从五七干校讲到文化大革命,从啃树皮夜宿荒郊到现在宽敞的砖瓦房。从金老太的嘴里,我得知了金老太的祖籍河南。在我的印象中,河南承载了太多近代历史的苦难,一九三八年的花园口,一九四二年的大饥荒。金老太说:“那么大的灾然我们都挺过来了。”说到哀鸿遍野时金老太不禁抹着眼泪,金老太说她的第一个男人还有三个孩子都丧失于一九四二年的那场大饥荒的。金老太说,六十年代国家要修三门峡水库她随着他的第二个男人背井离乡到了现在的村庄。她说这里曾经荒无人烟,“鸟儿都不来拉屎”。他们就在这里住下了,搭了个草棚,随后又盖了两间土房,金老太说:“那时的日子真是苦啊,盘了通炕,一家人都挤在一个炕上。炕上没有席子,只能采些灰蔷、艾草这些没有臭味的草用力在炕面上磨,炕面磨得油光油光的才能睡人。”金老太还感慨:“我讲的这些话你们这些人,包括你的父亲都不会体会得到的,饿得时候啃树皮,吃一种叫观音土的泥巴,夏秋季节有野菜还可以吃,到了冬天那日子更难过了。” 我给金老太递过一杯水,金老太喝了一口,又开始讲了:“那时候全家人穷得真叫叮当响,有钱人家的孩子是老大的衣服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老三穿了老四穿,一个一个接着穿下去。没有钱的人家,别说是孩子了,就是大人们也只能光着身子窝地房子里。那时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去干活谁就穿。” 父亲这时插话说:“我结婚的时候还借邻村一个亲戚的衣服穿呢,平时穿的衣服那是一补丁再叠一个补丁的,结婚的时候只能借别人没有补丁的衣服穿。” 我睁大眼睛,金老太以为我不信,忙说:“给你们狗儿讲你们还真不信。”她摆了一下手,不再说话,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环视着宽敞的房间,说:“苦日子过到头了,你看,这么大敞亮的房子,以前做梦也没有想过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日子也不会亏待每个勤劳的人的。” 金老太说着,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父亲开始骂我,他说不应该让金老太回忆曾经的苦难,这对她的身体不好。金老太说她身体好着呢,“病是她在家里闲出来的,整天连个唠闲话的人都没有,孩子们都出去忙各自的营生去了,只要把心里想说的话讲出来,心里也就像这房子一下子敞亮了。” 金八十(金老太的小儿子)听到金老太的哭声笑着走进屋子,他说:“老人家今天说得高兴了。”他指着我对金老太说:“把你的过去好好跟这小伙子说说,他可是会写书的人,你的过去他能写厚厚的好几本书,说不定还能拍成电影电视剧呢。” 金老太的兴致一下子又被激发起来,把我的手拉得更紧了。 曾几何时,我的爷爷也曾经这样给我讲过他的爷爷我的高祖父的故事,讲我的曾祖父的故事,唯独没有讲过他的故事,年迈的外公讲他的故事给我听,偶尔提一下我的爷爷的故事。那个曾经拉着我的手给我讲过故事的金老太已离世多年,外公的故事里只有“不记得了”了,或许他是记得的,不想给我们讲而已。我希望外公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像金老太讲的那样:“日子过得越好就要越记得过去的苦难,忆苦才能思甜,我讲这么多,不是说我是多么的伟大,而是要告诉我的后人们,幸福得来不容易,好日子要懂得珍惜。回忆过去,才能有更好的将来。”

龙眼春

一枝头的果子越来越圆满,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芬芳,空中小鸟徘徊不去,突然一声啁啾,果子受惊似的在风中摇摆一下。地上的蚂蚁,暗处的老鼠,也闻到空气中甜丝丝的香味,却不知来自何处,东张西望,有些躁动,似乎心和血液都奔跑起来。 有一天,爷爷拿来一个白麻袋,剪开,把门前那棵老树的主杆在离地一米高处捆包起来。蚂蚁和老鼠抬头,恍然大悟:秘密,来自高高的树上。夏阳越来越猛烈了,可突然一阵骤雨,不一会儿又阳光灿烂。荔枝艳红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街头巷尾突然多了一种土黄色的小圆果,连枝带叶,一串串。龙眼春来了!乡下传来消息:爷爷每天都爬到高高的树上,摘一担龙眼,挑到附近的收购点去卖。城里的人都提起了心,爷爷古稀之人,爬到高高的树上摘龙眼,龙眼值几个钱?可满树累累的龙眼呀!爷爷电话里说,一开始龙眼收购价有3元,后来2元,1元5,现在,不到一元了……爷爷一共摘了几百斤龙眼去卖,却只得薄薄的几张钞票。回去,回去,回去摘龙眼!城里的男人坐不住了,这个周末,携家带口地回去,准备挥膀大干一场。 听爷爷说,门前两棵老龙眼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老二种下的,品种是当时乡下最普遍的“鸡眼”,果子小小的,肉薄核大,没什么吃头。后来都嫁接了新品种,左边那棵为“石硖”,右边那棵为“储良”。30多年来,小树长成了两把巨伞,两层楼高,为大门口洒下一片绿荫,夏天自城里归来,最喜在绿荫底下,和家人闲聊,吹着世上最清凉安宁的风。树年年花开稀疏,果子寥寥,家人已习以为常。前年突然花开得出奇稠密,小小黄花簇拥枝头,像一个个花团,蜜蜂整天嗡嗡嗡忘情歌唱,殷勤光顾,空中飘着忽淡忽浓的花香。风吹过,雨打过,花儿纷纷飘洒,树下铺上了一层花地毯。正担心呢,枝头已悄悄地挂满了青青小果子……那一年,龙眼首次大丰收。可龙眼的甜还未到心里,却苦了家里的男人们,原来摘龙眼是地地道道的苦力活,技术活呀。树高,不能爬到树上摘,果子挂在半空中,只好自制了一根长长的竹杆,顶端破开成夹子,高举着去“夹”龙眼。这活,女人是干不了的,那一“夹”,要会用力,瞬间爆发,才能“夹”断树枝。女人和孩子,只能打下手,把“夹”到的龙眼接下来,整理枝叶,放到箩筐里去。 那一年夏天,龙眼堆成小山,分给城里各家各户,颇有小时候生产队番薯丰收分成的情景。可是龙眼湿热,吃多会滞湿,于是多余的爷爷奶奶晒了龙眼干,再分给各家各户当零食。丰收是喜悦的,可说起摘龙眼,男人们都皱眉。你瞧,孩子他爸光着膀子,挥起长长的竹杆。储良龙眼长得真好,果大,皮薄,肉厚,入口甜润。石硖果就小得多了,可结得密密麻麻的,每枝起码有数十粒,虽然果小,却也皮薄,肉清甜。孩子他爸夹龙眼,我和儿子在树下紧张地伸长了脖子,等着竹杆收回来,把夹到的龙眼接下,放到地上。常常会有小意外,夹到的龙眼脱离了竹杆,从半空掉下来的,我们急步跑过去,伸手接住。有时来不及,龙眼“啪”一声摔到地上,让人目瞪口呆,叹惜不已:果粒脱枝四撒,果皮爆裂……树冠最外围的枝条,果少却特大,想是独得阳光厚爱之故,竹杆不够高,于是孩子他爸站到院子的围墙上,挥舞竹杆。孩子们像看杂技表演,老人却提着心,声声叮嘱:小心站好,站稳! 一边在树下紧张地接龙眼,一边捡掉到地上的龙眼吃,手忙,嘴也忙。门前是一道斜坡,果子掉下来,顺势滚呀滚,人追着果子跑,要跑得比它快,否则滚入草丛中,没了踪影,让人叹惜。爷爷说,屋边的果树不必施肥。可果子也是食物,聚天地之精气,历经风雨得以修成正果,最后从树上摘取下来,一颗果子三粒汗呀,要珍惜。掉下地上的,有些裂了皮,拿个小篮子,捡起来,先吃。地上掉下来的太多了,捡不及的,不一会儿,蚂蚁已团团围住,美美地享用它们难得的甜蜜。看家的狗妈妈带着狗娃娃,到处扒食的母鸡公鸡,也在大树底下享用起了龙眼餐。鸡们尖尖的嘴一啄,吃龙眼自然不在话下。看见狗的龙眼吃法,不由得不惊叹:一颗龙眼入了嘴,眨眼出来的是皮,是核,真是比人还利索! 枝头的龙眼,偶尔有数颗被啄食咬啮,是鸟吃了,还是老鼠爬上树干的?想想,却并非恼人之事。果实源自大自然,它的甜蜜,与自然界的邻居们分享,是应该的嘛。半天下来,箩筐满了,肩膀疼了,脖子酸了,汗珠滚滚而下,衣衫湿了。抬头望树上,龙眼还隐隐躲藏于枝叶间,带着挑畔自得的神情。唉!一声叹息,喜忧参半。 石硖龙眼长得实在太惹人了,一团团坠满枝头,竹杆夹已不大胜任。爷爷三两下就爬上树,站立于横枝上,一只箩筐用绳子吊上去,挂在身边的枝桠上。爷爷伸手摘了龙眼往箩筐里放,箩筐满了就放下来,淡定从容。树下的晚辈们仰望着,自叹弗如。我们住在城里的高楼大厦,可是对几近两层楼高的大树,却望而却步。硬爬上去,怕也是岌岌可危,自身难保。可是爷爷就这样站在高高的枝条上,摘了几百斤龙眼哪!爷爷说,龙眼枝条比荔枝树柔韧,换了荔枝,可不能这么站上来摘。知已知彼,从容淡定,站在高枝上的爷爷,有大将风度,那是年岁深处的练达。 一朋友乡下老家也有大龙眼树,年年摘果竟有了独创,便是“矮化”法,把枝条砍下来,再摘果。这方法倒是值得借鉴,只是扼杀了树木的天性。希望龙眼年年硕果累累,又垂手可得,是人类的欲望,一厢情愿! 龙眼的味道,你们可曾闻到?可否恍惚记起,那一场甜蜜的盛宴?

人在县城

县城就好比是粗眉大眼的妹妹,苦巴巴地拉扯着三、两个孩子。一条主街道,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后面,难掩左、右各一条人车少至的背街道,三、五层小楼已然是县城的最高风景,土木结构的青砖瓦房躲躲闪闪地混迹在砖混结构的小楼丛中,妹妹不得不把有限的胭脂擦到她那青春的脸蛋上。县城最大的宾馆是原先县政府招待所改造的,大概一百张床位,还有多一半天天闲置着。三、两个像样点的饭店,门面儿、厅堂都不是很宽敞,卫生也很难入眼。小理发店很多,手艺却都一般,理10元钱以上发的人不是很多,5元钱连理发带刮胡子就已经足够了。 县城最大的官是县长。解放前我村里出了一位县长,直到如今,还有人说,那是王县长家的村子,连村名都叫县长这官儿给淹没了。 县城单位上的一个科长就很牛,更别说一把手了。要紧单位要紧科室的科长,在全县就很有名的,科长的孩子结婚,相关单位都要随礼的。这科长也真顶事,年岁不小了,半秃着头,手中的香烟总不断火儿,孩子分数不够能想法入学、变着法儿让初中生参军、给中专生安排工作,甚至于孩子犯了点小事,他也能给你往外捞。不过这科长也要会当的,如果这科长惹了别的单位的哪一位头头,哪怕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单位,也有人寻到第九杆子,敲敲你那顶小小乌纱帽上的尘土。 县城只有怪人、奇人,没有很著名的名人。奇人、怪人有些真本事,也曾经很有影响,只是性情古怪,总在将要离开或离开县城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留在了县城,属于本事虽然大,性格却很怪的那种人,长久地占据县城名人的称号不再挪窝。 著名的名人都跑到省城去了,无论是长跑名将还是著名歌唱家。就连那县长干上五年后,都心里想着腿上跑着往省上活动,日夜思谋着在省上弄个局长、厅长当当,把自己往省城里挪腾是最终目标。名人、才能出众的人,县城是留不住的,大鱼在县城是呆不久长的,都变着法使出浑身的解术往省城深水区奔流。省城的名人大多都是小县城打拼出去的,也很有一些成功的,或者有天赋,或者到了省城后与省上的名人比拼一番,打啊熬啊的,在省城站住了脚,给县城赢来了声誉。 没有走出去的名人,逐渐被县城的泥土味同化,就像一只大头鱼,经常在县城的一些主要场合露脸,只要亮出什么家什么家的尊称,听到的人即刻肃然起敬,不管认不认识,都是早就听说过人家鼎鼎大名的,县城名人也就有些洋洋然、昏昏然地招摇过市。逢年过节,政府相关部门会请这些名人名家畅谈祖国大好形势,名人在会上怡然自得,惯熟的客套话讲上三、五斗,喝得晕晕乎乎飘飘然回到家,一起生活多年的老伴吃惊地发现自己的男人还真有两下子的,能与县长大人平起平坐,县城有几人可享受此殊荣? 县城也出惊艳的美女的,未出嫁时那种俊美那种艳丽那种浑然天成的纯朴,半个县城都在念叨:说谁谁谁家那个女儿长得漂亮呀,啧啧啧,一路地赞叹。姑娘的那种自然美,那种天然亮丽,那种细腻白嫩,那种健康欢乐,谁见了谁都要忍不住赞赏。上世纪80年代初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上了《人民画报》封面,一直是县城人的骄傲,她姐妹三个都很漂亮。可惜漂亮女孩儿结婚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未生孩子前还略略地打扮一下自己,等生了孩子后,干脆就不再打扮自己了,只是在看到自己生下小孩儿那美丽的面容时,才分明又看到了一个缩小了很多号码的俊美的自己。 县城的空气是新鲜的,小河是清澈的,居民天天吃着带露珠的鲜菜,吃着当年的新麦面。县城人多与农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出城不到1000米就能看到玉米在吐穗,黄瓜在扯蔓,洋芋花儿开得一片恣意汪洋,就说还是咱县城到底是过日子的好地方啊。 说着一口家乡话,西服袖口上的标签穿旧也不去拆,一双皮鞋穿破了也没有一次擦干净过,花上几十元钱就会咋呼几天,骑自行车上班,步行办事很普通很正常,可怜“的哥”伸出右手食指从东门伸到西门口还没有一个肯出一元钱的人上车。领导们办事总是慢三拍,公告上八点上班,最好八点半去找他办事,太早人家还在吃早餐喝茶呢。 县城的人也曾到省城去的,刚回来会赞叹几天省城的。说省城的人多,车多,楼高,说省城的人都撇着普通话,说省城的经济那才叫发达,说省城人的观念就是先进,连厕所都是那样的干净,还是省城好啊。不几天就不再说了,因为大伙笑话他,到省城去的人多了,就你沉不住气,没见县长是从省城下来的吗?他干嘛也说咱家乡话? 县一中的教师却与别处不同。梳着整齐的头发,两粒西服扣子全扣着,精神头比其他人要足得多,他们的眼里只有学生成绩,教好学生出好成绩就能多拿奖金就能住上大套房子。校长最怕的是哪位有名的教师跳槽,因为这个地方学生高考成绩在全国都是挂上号的。连县长都对校长敬重三分的,他怕哪一年高考成绩下滑,影响了他的政绩。有本事的教师也都有走省城的心啊。 小河日夜流,县城的名人总在有学生在省城干大事中陶醉,写文章只在地方小报上发表,画得一副好山水,写得一手颜真卿。画牡丹、画梅花,题字、写中堂,写寿词,他们需要钱啊,只可惜他们的舞台太小,本来是一棵参天大树的苗子,终生栽在县城这只小花盆中没长大。县城的名人发现省城的名人越来越年轻,名字越来越陌生时,就有些后悔这辈子总是呆在县城不挪窝是最大的失策,正在大发感叹时,突然看见镜中自己零乱稀疏的头发闪着银光,就像手中那把式样老土还缺了三、五个梳齿的木梳子,一切都已来不及更改了。